她浑身一震。
这调子……她听过。
母亲曾哼过。
“灯无名,念有主。”她低声,将那片灰烬紧紧攥入掌心,仿佛攥住一段被遗弃的时光,“你们忘了,我替你们记着。”
风起,残灰四散。
她转身离去,背影决绝,如执灯赴夜的行者。
而在城南最深的巷底,一扇破败木门后,老妪蜷坐炕角,怀中紧抱着一只空灯匣,如同抱着失散多年的婴孩。
她浑浊的眼望着虚空,嘴唇微动,无声呢喃。
而门外,一双布鞋悄然停驻。
片刻后,门缝下,一道素白的光,缓缓渗入。
夜色如墨,浸透贫民窟的每一条窄巷。
风在断墙残垣间穿行,发出呜咽般的低响,仿佛无数亡魂在暗处屏息等待。
林晚昭立于老妪门前,素衣染尘,袖中陶碗紧贴心口,那缕残存的血契波动仍在脉搏般震颤,像母亲临终前握她手腕的力道——不肯松,也不肯散。
门未锁。她推门而入,木轴摩擦声惊动了炕角的老妪。
老妪蜷缩如婴,枯手死死抱着那只空灯匣,指节泛白。
她浑浊的眼望不见来人,只喃喃:“阿荞……娘给你熬姜糖水……别怕……别怕……”声音干涩如砂纸磨骨,却藏着三十年未曾断绝的温软。
林晚昭静立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盏灯。
无骨灯。
通体素白,无铭无刻,灯身薄如蝉翼,仿佛由月光织成。
这是她依照母亲遗物复刻的最后六盏之一,以南疆冥蚕丝为骨,浸过三更子时的露水与初生婴孩的啼泪,唯有“愿记得”者,方可点燃。
她拔下发间玉簪,银光一闪,指尖破开。
血珠坠落,正中灯芯。
“我不知你女儿名字。”她低声,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一场久别的梦,“但我知道,你曾在冬夜为她暖红肚兜,知道她咳得厉害时,你整夜不睡,把姜糖水熬了又熬……知道你怕忘了她的笑脸,所以三十年来,从不曾真正闭眼。”
血光微闪。
刹那,灯焰忽起!
一簇幽白的火苗跃然升腾,在无风的屋中静静燃烧,映得四壁如霜。
老妪猛然抬头,浑浊的眼珠骤然收缩,继而滚下两行浊泪——那泪滚过皱纹纵横的脸颊,竟在落地前化作细小晶莹的光点,如星屑消散。
“阿荞……”她颤抖着唇,“阿荞穿红肚兜……她爱笑……一笑就揪我胡子……她说长大要给我买金镯子……”
记忆如潮水倒灌,撕开尘封三十载的悲恸。
她猛地扑倒在地,额头磕在地面,哭声压抑而破碎,像是要把一生未流尽的泪、未喊出的痛,尽数还给这盏重燃的灯。
林晚昭跪下,轻轻扶起她,将灯置于窗台。
灯火摇曳,竟将老妪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长到仿佛能触到当年那个扎着小辫、咯咯笑着扑进她怀里的小女孩。
“灯无名,但念不灭。”她轻声道,指尖血仍未止,滴落在地,化作点点微芒,“从今起,我走一巷,燃一灯。不立碑,不刻誓,只问一句——你愿记得吗?”
窗外,风忽止。
残灰自远处千灯坛飘来,纷纷扬扬,竟在灯焰周围缓缓盘旋,似有无形之手在低语回应。
门扉微动。
沈知远立于门外,玄袍染夜露,眉目沉静如古井。
他望着她缠着纱布却仍在渗血的指尖,喉结微动,低声道:“你每燃一灯,血契反噬便深一分。伤裂至心脉,再难愈。”
她回头一笑,灯火映在她眸中,如星火燎原。
“可你看,”她指向那盏静静燃烧的无骨灯,“灯亮了。”
风再起,吹动纱帘,残灰飞舞,仿佛无数亡魂在暗处轻轻应和。
而在城南第七条窄巷尽头,一扇斑驳木门后,儒生独坐灯下,手中紧攥一封泛黄婚书,指尖发颤。
他望着门外渐近的脚步声,冷笑浮现唇边:
“你可知我妻死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