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寒风穿庙而过,破庙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孤女阿芜蜷在神像背后,十指深陷耳际,指甲早已掐破皮肉,血顺着指尖滴在泥地上,洇成一朵朵暗红的花。
“别说了!别说了!!”她嘶声哭喊,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
可那声音,依旧在她脑中回荡——清晰、冰冷,带着腐香与血味。
“阿芜,快走!香里有毒——”
是亡姐的声音。
三年前,姐姐就是在春祭那夜,死于地宫焚香之后。
她临终前没能说出一个字,只死死攥着阿芜的手,眼珠暴突,口鼻渗黑血。
而如今,她的魂竟顺着某种看不见的线,缠上了阿芜的耳朵,一遍遍重复着那句未尽的警告。
阿芜不是心印承者,没有掌心归名印,也不曾受过听魂之训。
她只是一个贫民窟里捡来的孤女,却因姐姐死得惨烈,魂魄执念太深,竟让她在梦中听见了亡音。
她不懂如何抵抗,只知那声音越听越真,越真越疯,如今已分不清是记忆,还是幻觉。
就在她几乎要咬舌自尽之际——
“啪。”
一声轻响,破庙门被风撞开。
月光斜照进来,映出一个素衣女子的身影。
她赤足而立,裙摆沾着夜露,手中托着一只青瓷碗,碗中井水澄澈,浮着一片玉兰落瓣。
林晚昭缓步而入,目光落在阿芜身上,眉心微蹙。
她早察觉了。
昨夜井中千层光浪炸开时,那一声无声铃音荡出,不止唤醒了林府古井下的亡魂,也震开了散落在外的心印残脉。
这孤女,正是其中之一。
“不是你要听,”林晚昭蹲下身,将浸了井水的帕子覆上阿芜滚烫的额头,声音极轻,却如钟磬落心,“是她们要你说。”
阿芜浑身一震,泪水汹涌而出。
“可你不必当那只传声的鸟。”林晚昭握住她的手,掌心微凉,“你不是亡者的嘴,你是活着的人。”
她闭上眼,低声道:“闭目。”
阿芜颤抖着合上双眼。
“凝息。”
呼吸渐渐平稳。
“默诵——我在。”
起初微弱,而后清晰,一遍,又一遍。
“我在……我在……我在……”
林晚昭指尖轻点她眉心,以井水为引,借昨夜古井中千魂共鸣之力,在阿芜心神深处织出一道屏障。
如同在狂涛怒海中筑起一道堤,将那些亡者执念之音,缓缓隔开。
不知过了多久,阿芜的身子不再发抖,紧绷的指节松了下来。
她睁开眼,泪流满面,却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你……你是谁?”
“林晚昭。”她轻声道,“我母亲也被人封过嘴,但她把声音藏进了井里,等了三十年,等一个人来听。”
阿芜怔住。
林晚昭起身,将空碗收入袖中,转身欲走。
就在此时,庙外传来枯叶碎裂之声。
一人自暗处缓步而来,身披灰袍,面覆轻纱,手中提着一只乌木药匣。
是无咎失语医,专治誓哑之症的隐医。
他看见林晚昭,微微颔首,声音低哑:“你来得比我快。”
林晚昭眸光微闪:“孙无咎出事了?”
医者打开药匣,取出一片焦黑如炭的舌苔,置于掌心:“昨夜吐血三升,舌根尽毁。这不是病,是‘烧’出来的。”
他声音压得极低:“他每夜都在无声诵誓,用‘引主心术’把自己炼成活祭。那术法,需至亲之祭为引,勾动帝王心中最深的愧疚。一旦情绪崩塌,帝王心防即破。”
林晚昭瞳孔一缩。
“春祭所用‘安神膏’,是他亲手调配。”医者盯着她,“香里没毒,却有‘忆引粉’——一点即燃,一嗅即梦。帝王焚香告天时,若闻此香,过往罪愆将如潮袭来。他不会炸地宫……他是要皇帝自己跪下。”
空气仿佛凝固。
林晚昭指尖微颤,却很快压下。
她终于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