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声道:“你不是不配记得,你是不敢原谅。”
风雾骤然凝滞。
她举起无火灯,让银焰直照其心口,那处早已结痂的伤口,此刻竟缓缓裂开,露出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现在,”她声音清越,如钟振寒潭,“我替你喊——”
话音未落,渊底回声童忽然抬头,瞳孔映出一线金光。
黑石尽头,似有盲眼之人悄然立于壁前,指尖微动,仿佛在等待什么。
老卒猛然抬头,铁链崩裂,一声巨响震碎了心渊三日的死寂。
那铁链并非被外力所断,而是自内寸寸炸裂——仿佛他胸腔中那颗尘封三十年的心脏终于重新跳动,血脉奔涌,冲垮了悔恨筑起的高墙。
残破的铠甲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早已溃烂不堪的躯体,可他的背脊却一点点挺直,像一杆曾倒下的军旗,在风沙中重新竖起。
“赵阿念……”他喃喃着,声音颤抖如初春冰裂,“我儿……我儿的名字是赵阿念!”
泪水滚落,砸在黑石上竟蒸腾起一缕白烟。
那一瞬,整片心渊的低语都静了一息,仿佛连亡魂也屏息,等待这声呼唤落地。
就在此时,黑石尽头那盲眼之人终于动了。
他不知何时已立于崩塌的岩壁前,枯瘦如柴的手指缓缓抬起,指甲竟是漆黑如墨,尖锐如刀。
没有迟疑,他在石壁上刻下三字——赵阿念。
起初无声无息,可当最后一笔落下,金光骤然炸开!
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纹自刻痕中蔓延而出,如活物般游走于深渊岩壁,蜿蜒、分叉、交织,竟似绘成一条微光流淌的河。
光芒所过之处,阴寒退散,连空气中漂浮的怨雾都如雪遇阳,悄然消融。
“每救一人,壁上多一纹。”盲眼匠人沙哑开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这是心渊的记性。它不记生死,只记被唤回的名字。”
林晚昭倚着冰冷岩壁,指尖血已凝固,掌心裂口隐隐作痛。
她望着那道金纹,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空荡——像是有什么被抽走了,轻飘飘的,却再也抓不回来。
渊底回声童默默走到她身边,捧起一汪从石缝渗出的黑水,递到她唇边。
“能喝,”他声音清亮,“它记得你。”
她没有犹豫,仰头饮下。
那水无味无温,却在入喉刹那如星火燎原——眼前骤然浮现一幅画面:春夜微雨,纱帐轻垂,母亲抱着年幼的她,指尖抚过她的眉心,低语轻唤:“晚昭……我的晚昭。”
心猛地一颤。
可画面戛然而止,如同被利刃斩断。
她张了张嘴,想回应母亲的呼唤,却发现——
她竟一时想不起自己的名字。
不是忘了发音,而是那两个字在脑海中模糊如雾,像风中残烛,摇曳欲灭。
她低头看向手中无火灯,银焰微弱,光晕比之前黯淡了近半。
灯壁上的血痕却愈发滚烫,几乎灼手。
心渊绘壁匠悄然移步至她身侧,盲眼空洞望向虚空,低语如谶:
“你每应一魂,便失一忆。七日为限,若灯熄,人空,魂归渊底,再无归路。”
风从深渊深处吹来,带着腐骨的寒意,也带着无数未曾闭眼的执念。
林晚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无动摇。
她扶墙站直,赤足踏过老卒散落的铁链,一步步走向更深的黑暗。
“那就……”她轻语,声音不大,却穿透了万籁死寂,“在忘之前,把名字,还给他们。”
风起,灯焰微晃,似有万千声音在等她开口——
而她,已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