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烬端着一盏氤氲着沁人暖香、灵气盎然的凝神玉露,重新回到静修密室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们尊贵清冷、不容亵渎的玄微上神,正用一种极其别扭又莫名可爱的姿势,把自己深深埋进那堆柔软的白云毯里,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和一堆铺散开的、泛着微光的凌乱银发。那样子,活像一只受了惊又无处可逃,只好自欺欺人把脑袋扎进雪堆里的冰原银狐。
云烬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的神尊,怎么连生闷气都这般…惹人怜爱。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将那盏温热的玉露轻轻放在一旁的白玉小几上,柔声唤道:“神君,玉露备好了,您用一些?”
毯子团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仿佛在说“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
云烬强忍着想去把那团毯子连人一起捞进怀里的冲动,从善如流地在旁边跪坐下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语气愈发温和,甚至带上了点自责:“方才…是臣孟浪,不知轻重,让神君受累受苦了。臣罪该万死。”
毯子团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被闷住的、带着鼻音的哼唧,像是在说“你知道就好”。
(罪该万死?那你怎么还不去死一死!)玄微在心里愤愤地想,但身体深处那难以启齿的酸软和异样感,又让他怂唧唧地把话咽了回去。他现在浑身不对劲,一点也不想跟这个罪魁祸首进行任何形式的交流!
尤其是…一听到他的声音,一想起刚才那些混乱的画面,他脸上就又开始发烧,神格上的情丝就跟打了鸡血一样欢快地扭动!这简直比走火入魔还可怕!
云烬看着他这副鸵鸟模样,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痒得厉害。他知道不能逼得太紧,他的神尊需要时间“消化”这巨大的冲击。但他并不打算给他太多时间。
就在他斟酌着下一句是该继续请罪还是换个话题时,就在这时,殿外隐约传来一阵喧哗声,夹杂着女子低低的啜泣和几人压低的议论。
玄微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何人在外喧哗?璇玑宫何时成了菜市口?)
他喜静,整个仙界皆知。平日除了几位固定仙侍和偶尔前来议事的仙君,极少有人敢在他宫苑附近大声喧哗。
外面的声音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有越来越近的趋势。
玄微放下书卷,终是起身,缓步走向殿外。银白色的神袍曳地,行动间带起细微的清风,周身散发着不自觉的冷意。
回廊转角处,围拢着三四位闻声赶来的仙家。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正是穿着一身浅粉衣裙、哭得梨花带雨的墨漓。她发髻微乱,衣袖被撕裂了一道不小的口子,露出的一截白皙小臂上,甚至能看到几道明显的红痕,像是被用力抓握所致。
她手中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指缝间露出一点破碎的灵玉光泽。
玄微的目光扫过现场,最后落在墨漓脸上,声音平淡无波:“何事喧哗?”
众仙见是他,立刻噤声,恭敬行礼:“见过玄微上神。”
墨漓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到玄微,如同看到了主心骨,眼泪掉得更凶了,抽抽噎噎地,话都说不完整:“上神…呜呜…您要为我做主啊…”
她一边哭,一边小心翼翼地摊开手掌。掌心躺着几块断裂的灵玉碎片,玉质温润,却已残破不堪,隐约能看出原本是一枚玉佩的形状。
玄微眸光微凝。这玉佩,他有些印象。似乎是许多年前,云烬初入仙界、修为尚浅时,在一次仙魔小规模冲突中受了伤,他随手赐下的一枚凝神静气的灵玉,助他疗伤。当时并未多想,只是基于对后辈的照拂之意。没想到云烬竟将其琢成了玉佩,一直贴身佩戴。
(竟如此珍惜么?)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压下。(哼,不过是巧言令色,惯会做戏!)
“这…”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仙君捋着胡须,面露疑惑,“这不是云烬仙君常佩的那枚灵玉吗?怎会碎在此处?墨漓仙子,你这又是…”
墨漓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我方才路过此处,恰巧遇到云烬仙君…我见他神色似乎有些郁郁,便想上前关心几句,问他是否因近日求见上神不得而心忧…”
她说到此处,怯生生地抬眼瞥了下玄微,见对方面无表情,才继续哽咽道:“我…我只是好意,提及上神近日或许忙于要事,让他不必挂心,安心等待便是…还、还说,上神仁爱,待我等小仙一向宽厚,若能尽心侍奉,上神自然会看在眼里…”
另一位较为年轻的仙官点头接口:“墨漓仙子也是一片好心,云烬仙君近日确是多次求见上神未果,我等也有所耳闻。”
墨漓得到附和,眼泪又涌了出来:“可…可我不知道哪句话惹恼了云烬仙君…他、他突然就变了脸色,眼神变得好可怕…他说…说我不过是仗着近日能时常伴在上神左右,便在此惺惺作态,炫耀恩宠…还说我…说我故意阻挠他面见上神,包藏祸心…”
她越说越委屈,举起那只破了袖子、带着红痕的手臂:“我…我自然要辩解,谁知他竟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好大…我挣脱不开,这玉佩…这玉佩就是那时从他腰间拽落,摔碎在地上的…他见我弄碎了玉佩,似乎更加恼怒,一把将我推开…我这才不慎扯破了衣袖,摔倒在地…”
她这番话说得逻辑清晰,情真意切,加上那狼狈的模样和破碎的玉佩作为物证,由不得人不信。
几位仙家顿时面露惊疑不定之色。
“云烬仙君平日温润知礼,竟会如此?” “难道是因求见上神不成,心中积郁,以至于言行失当?” “即便如此,对墨漓仙子一介女流动粗,也实在…有失风度啊!”
玄微静静地听着,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银眸清冷,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只是在那宽大神袍的袖中,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云烬…因求见本君不得,便对墨漓动手?)
他直觉有些不对劲。那日密室中,云烬看向他的眼神,偏执、疯狂、充满占有欲,却唯独没有因被拒绝而产生的“郁郁”。那眼神,更像是…笃定?仿佛吃准了他逃不出掌心一般。
而且,云烬的修为远高于墨漓,若真动怒,岂会只是抓红手腕、推倒在地这般简单?
(但这玉佩确是他的贴身之物,若非激烈争执,怎会碎裂?墨漓身上的痕迹也不似作假…)
玄微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破碎的灵玉上。不知为何,看到这枚自己当年随手赐下的玉佩碎成这般模样,他心湖深处,那被情丝缠绕的裂痕处,竟泛起一丝极微弱的…不适。并非愤怒,也非心疼,更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和滞闷。
(荒谬!不过一块灵玉罢了!)
他迅速压下那丝异样。
墨漓见玄微迟迟不语,只是看着玉佩碎片,心中暗自焦急,决定再添一把火。她哭得更加哀婉动人,如同风中颤抖的小白花:“上神…烬哥哥他…他或许只是一时情急,并非有意伤我…您、您千万不要重罚于他…都是漓儿的错,是漓儿不会说话,惹恼了他…”
她这话看似求情,实则坐实了云烬“因情绪失控而动手”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