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仙君闻言,果然叹道:“墨漓仙子真是心地善良,至此还在为他人开脱。玄微上神,您看此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玄微身上,等待他的裁决。
玄微沉默片刻,目光从碎片移开,看向墨漓,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波澜:“他推你时,可用了仙力?”
墨漓一愣,随即摇头,泪珠儿随之滚落:“并未…只是寻常力气…”
玄微又看向那几名仙家:“你等来时,可见到云烬?”
几人均摇头:“我等是听到墨漓仙子的哭声才赶来,到时只见仙子一人在此垂泪,云烬仙君已不见踪影。”
玄微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是自知理亏,无颜面对?)
他复又看向墨漓,淡淡道:“既未动用仙力,便算不得私斗。皮肉之苦,你自行运功片刻便可消除。”
墨漓闻言,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失望,但立刻又变得惶恐:“是…漓儿明白…不敢劳动上神…”
“至于云烬,”玄微顿了顿,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言行失当,冲撞同僚,毁坏御赐之物。罚俸三年,于思过崖面壁十日,静思己过。”
这个惩罚,说重不重,说轻不轻。罚俸对仙人来说无关痛痒,面壁十日也只是小惩大诫。但“冲撞同僚”、“毁坏御赐之物”的罪名一旦落下,对云烬一贯温润如玉的名声,无疑是一个污点。
墨漓低下头,嘴角在众人看不到的角度,极快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下,依旧是那副柔弱可怜的模样:“…谢上神公正裁决…”
几位仙家互相看了看,也觉得这处置还算妥当,便纷纷拱手:“上神英明。”
玄微不再多言,转身欲回殿内。只是转身的刹那,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地上那些碎片,心头那丝滞闷感又隐约浮现。
他发现自己竟无法像往常一样,轻易将关于云烬的思绪彻底摒除。
(……定是那邪术残余影响!待本君彻底净化,便好了!)
他如是告诉自己,步伐略显急促地消失在回廊尽头,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一般。
而在他身后,墨漓在几位仙家的安慰下,慢慢止住了哭泣。她小心翼翼地收起那些碎片,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诡谲光芒。
远处,一株繁茂的仙树之后,一片月白色的衣角悄然隐没。
云烬背靠着冰冷的树干,脸上没有任何被冤枉的愤怒或不平,反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凉的弧度。
他方才并未走远,墨漓那番精彩的表演,以及玄微那看似公正却隐含微妙情绪的裁决,他尽收眼底。
(我的神君…您罚我面壁…是因为信了她的话,觉得我‘善妒易怒’,还是因为…那枚碎了玉佩,让您不快了呢?)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日触碰到的、冰冷滑腻的肌肤触感,以及那人在他身下颤抖、落泪的迷人模样。
(无妨…无论是哪一种…都好。)
他需要的就是玄微的情绪波动。无论是愤怒、失望、疑惑,还是那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专属之物被毁而产生的细微占有欲…都是好的养料,滋养着那神格裂痕中生出的、名为“私情”的毒株。
(面壁十日么…正好。)
云烬轻轻笑了一下,眼神幽深如潭。
(十日之后,待我出来…神君,您又会为我,增添怎样的“色彩”呢?)
真是…令人期待啊。
他最后望了一眼璇玑宫的方向,转身悄然离去,身影融入云雾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那枚破碎的玉佩,成了一个微不足道却又隐约牵动未来的开端。怀疑的种子已然播下,只待有心人浇灌,便能生根发芽,最终长成参天大树,缠绕住所有身处局中之人。
璇玑宫内,玄微重新坐回窗边,却再也看不进一个字。桌上的仙茗氤氲着热气,他却觉得有些烦躁。
(思过崖寒冷…那逆徒的修为,应当无碍吧?)
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随即,他有些恼恨地蹙起眉。
(不知所谓!罚他面壁,难道本君还需担心他冷不冷?! …………当真可笑!)
他端起茶杯,试图用温热的茶水压下心头那丝莫名其妙的纷乱。
然而,那茶水的温度,却莫名让他想起了另一双灼热的手掌,和那个…强势而滚烫的吻。
“啪嗒。”
精致的瓷杯从他骤然失力的指尖滑落,在桌面上滚了一圈,溅出几滴清亮的茶汤。
玄微看着那水渍,冰封般的面容上,再次难以抑制地,缓缓蔓延开一片动人的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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