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宫内的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殿外再次传来喧哗之声,这一次,并非窃窃私语,而是带着明显怒意的呵斥与要求觐见的通传,显得来势汹汹。
白芷连滚带爬地再次冲进殿内,脸比刚才更白了,声音都带了哭腔:“上神!不好了!司律殿的苍松仙君、戒律堂的青冥长老,还有好几位仙君,带着…带着好多仙家,堵在宫门外,要求…要求上神严惩罪仙,给墨漓仙子一个公道!”
玄微的眉头狠狠蹙起,冰蓝色的眸子里寒光凛冽。(来得真快!)
他尚未理清殿内这团乱麻,外界的压力便已如山倾般压至门前!这些古板的老仙,最重规矩礼法,墨漓“有孕”之事,无疑触动了他们最敏感的神经。
(严惩罪仙…他们已认定云烬是罪仙了么?)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下方依旧平静的云烬,那逆徒甚至几不可察地对他弯了一下嘴角,仿佛在说“看,麻烦来了”。
而跪在地上的墨漓,则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哭声愈发悲切凄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终于能得以伸张。
“让他们进来。”玄微的声音冷得像冰,听不出丝毫情绪。既然避无可避,那便面对。他倒要看看,这群人能“讨”出个什么说法!
很快,以司律殿副掌司苍松仙君和戒律堂首席长老青冥长老为首的七八位资格颇老、面色严肃的仙家,鱼贯而入。他们先是向玄微行了礼,但目光扫过跪地的墨漓和站立的云烬时,立刻变得锐利而充满谴责。
苍松仙君是个面庞瘦削、法令纹深刻的老者,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压抑的怒气:“玄微上神!墨漓仙子之事,如今已传遍仙界,群情激愤!此等败坏仙纲、欺辱同修之恶行,绝不可姑息!请上神立刻下令,将罪仙云烬拿下,依律严惩,以正视听!”
青冥长老须发皆白,脾气更为火爆,直接指着云烬喝道:“云烬!你还有何话可说!证据确凿,难道还想抵赖不成?速速认罪,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其余几位老仙也纷纷附和,言辞激烈,句句不离“仙律”、“规矩”、“严惩”,整个大殿仿佛成了公堂,而云烬便是那个十恶不赦的囚犯。
云烬面对这千夫所指的场面,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微微蹙眉,对着众仙拱了拱手,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诸位仙君息怒。云烬早已言明,此事绝非我所为,其中必有隐情,或是魔族奸计,意图搅乱仙界。云烬愿接受任何查验,但绝不承认这莫须有的罪名。”
“查验?还要如何查验!”青冥长老怒极反笑,“茯苓仙子已亲自诊脉,喜脉确凿!墨漓仙子元阴已失亦是事实!难道这仙界还有第二个人能让她受孕不成?!难道我等仙家,连个喜脉都能诊错?!”
(…元阴已失…喜脉确凿…)
这些词再次狠狠刺痛了玄微的神经。他端坐于上,面沉如水,宽大神袍下的手指却死死抠住了玉座的扶手。
(…为何一定是云烬?) (仙界男仙众多…) (…难道就不能是…是本君?!)
这个荒谬绝伦、大逆不道的念头如同脱缰的野马,猛地从他混乱的脑海里蹦了出来!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放肆!) (本君在想什么?!) (……但…但那日之后,本君也确实觉得身体有异…时常乏力…恶心…莫非…)
他下意识地、极其隐蔽地,再次用神识飞快地内视了一下自己的气海丹田…甚至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极其细微的神力,探向那日被狠狠“欺负”过的、难以启齿的某处…
(…并无…并无生命迹象波动…一切如常…除了那该死的、不断滋扰神格的情丝…)
他暗自松了口气,但随即又陷入更深的迷茫和…一丝极其微妙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为何她有…本君却…没有?) (…难道是因为本君是上神之躯,与寻常仙家不同?) (……还是说,必须…必须是男女之间…方可…?)
一堆乱七八糟、完全不符合他上神身份的、堪称“惊世骇俗”的问题,如同沸腾的开水,在他那本该只装着天地至理的神识里咕嘟咕嘟地冒泡,让他冰封般的面容都险些维持不住,额角甚至隐隐有青筋跳动。
(……冷静!玄微!你是上神!正在处理公务!岂能胡思乱想这些…这些污秽之事!)
他强行将那些荒谬的念头压下去,试图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争吵上。然而,他那瞬间的走神和细微的表情变化,却丝毫没有逃过下方云烬的眼睛。
云烬看着高座上那位表面一本正经、冰冷威严,实则内心恐怕已经乱成一锅粥、甚至可能在思考“男子如何有孕”这种高深问题的上神,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怜爱和笑意涌上心头,几乎要冲破他完美的伪装。
(我的神君啊…您怎么可以…可爱到这种地步…) (真想现在就…把你抱进怀里,好好“解释”一下呢…)
他艰难地压下嘴角想要上扬的冲动,垂下眼帘,掩饰住其中翻涌的暗流。
而玄微,好不容易拉回思绪,听到的便是青冥长老那句“难道仙界还有第二个人能让她受孕不成”的质问。
他冰蓝色的眸子微微闪动,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青冥长老,此言过于武断。仙界能人辈出,幻化伪装、模拟气息之术并非罕见。魔族诡计多端,未必不能伪造脉象。”
他这话,隐隐竟是在为云烬开脱!
跪在地上的墨漓猛地抬头,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惊愕与怨毒!(上神他竟然…!)
苍松仙君也是眉头一皱,沉声道:“上神所言固然有理。但魔族手段再高超,模拟生命气息已属逆天,若要连元阴之失这等…这等细节都完美伪造,未免太过匪夷所思!况且,墨漓仙子与云烬此前便有争执,云烬确有动机!反观魔族,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陷害一个小仙?于理不合!”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再次将矛头指向云烬。
玄微再次沉默。他知道苍松说得对,魔族确实没有理由花费如此代价去陷害一个无关紧要的墨漓。除非…他们的目标本就是云烬,或者…是借此打击他玄微?
(…若云烬被坐实此罪,本君却维护他…是否正中了魔族下怀,污我偏私?)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云烬。那逆徒依旧一副坦荡模样,甚至在他看过去时,还几不可察地递过一个“放心”的眼神。
(…他让本君放心?) (他究竟有何凭仗?)
玄微只觉得头痛欲裂。一边是看似确凿的“证据”和群情汹涌的仙家,一边是咬死不认、甚至暗示魔族阴谋的云烬。而他自己内心深处,那因情丝而生的、对云烬难以言喻的在意和那荒谬的“万一不是他”的期盼,又在不断干扰着他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