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昊宸离去后,璇玑宫内的凝重气氛并未随之消散,反而沉淀为一种更令人窒息的压抑。众仙见玄微上神面色冰寒,虽“公正”地主持了订婚之事,但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却比思过崖的罡风还要凛冽几分,皆不敢再多言,纷纷寻了借口躬身告退。
苍松、青冥等老仙自觉“维护”了仙规,又得了天帝首肯,心满意足而去。茯苓仙子搀扶着“虚弱欣喜”、“感激涕零”的墨漓,也退出了大殿,想必是去安排“安胎”事宜。转眼间,喧闹的大殿便只剩下玄微一人,以及侍立远处、大气不敢出的白芷和阿元。
玄微依旧端坐于玉座之上,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仿佛一尊毫无感情的冰雕。唯有那双冰蓝色眼眸深处,残留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尚未完全平复的震荡涟漪。
(……婚约…已定……天谕之下,再无转圜。)
这个认知,如同最终的审判,落在他心口那团冰冷的滞涩之上,带来一阵细微却尖锐的刺痛。那陌生的酸楚感依旧盘桓不去,甚至因为那纸婚约的落定,而变得更加具体、更加…碍眼。
他试图再次运转神力,强行驱散这些“无用”且“有害”的情绪,将注意力转移到方才妖族使者带来的紧急军情上。魔族异动,非同小可,这才是他身为上神理应关注的重中之重。
然而,神识却像是脱离了掌控,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他极度不愿触碰的念头——
(……有孕…)
这两个字,如同拥有某种诡异的魔力,反复在他识海中闪烁。
(……究竟是何等情形?……为何能引动如此轩然大波?……为何…能让他那般轻易地承认并许诺负责?)
万载神生,他执掌星辰运转,调理四季更迭,见证过无数生灵繁衍消亡。于他而言,生命孕育如同花开花落,是天地法则自然运行的一环,他知晓其过程,理解其原理,却从未对此投注过任何多余的关注或情感。
可如今,这件事发生在与他有着…那般牵扯的云烬身上,对象还是那个让他隐隐觉得不适的墨漓时,一切就变得完全不同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好奇的情绪,如同初生的藤蔓,悄悄绕开了心口的冰塞与酸涩,探出了细嫩的芽尖。
(……那墨漓腹中…当真是有一个…小小的、正在生长的…生命?……是何种模样?……为何能通过脉象感知?……元阴已失…又是如何判断?与本君那日…)
思绪猛地刹车!耳根再次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
(……放肆!)
他强行掐断那危险的联想,冰雕般的面容却因此显得更加紧绷。
接下来的几日,璇玑宫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玄微依旧处理公务,巡视星轨,只是周身的气息比以往更加冰冷疏离,吓得白芷和阿元走路都踮着脚尖。
但只有玄微自己知道,那份该死的“好奇”,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在与日俱增。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观察墨漓。
自从婚约订下,墨漓来往璇玑宫更加频繁,美其名曰“侍奉上神”,实则更像是来炫耀她那“名正言顺”的身份,以及对云烬的所有权。她总是穿着越发宽大柔软的仙裙,行动间越发小心翼翼,偶尔还会下意识地用手轻抚小腹,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羞涩、骄傲与母性光辉的笑容——至少在旁人看来是如此。
每当此时,玄微那冰蓝色的视线,总会状似无意地、极其快速地扫过她那依旧平坦的腹部。
(……毫无变化。……当真…内有乾坤?……为何本神神识扫过,除却那日茯苓仙子所说的生命气息波动,并无特殊形态?)
他甚至偷偷调阅了司命星君府中关于生灵孕育的典籍——当然,是以“研究魔族是否可能利用生命法则作乱”为由。
然后,这位活了万年的上神,就被那些详尽无比、甚至配有灵力幻化示意图的记载,彻底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原…原是如此形成?……需阴阳交融,精元结合,于母体宫内着床,汲取养分,分化生长…十月怀胎,方得诞生?……如此繁复…脆弱…)
他看着灵力幻化出的、那个在不同阶段的小小生命形态,从一团模糊的光晕,逐渐长出雏形,变得精致…
(……倒是…有几分奇异。)
尤其是看到图示中那小小的手指脚趾,他冰封的心湖竟莫名地泛起一丝极微弱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云烬的…孩儿…也会是如此模样?……会像他多一些…还是像那墨漓?)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心口那熟悉的沉闷与酸涩瞬间加倍涌来!将那丝微弱的涟漪狠狠压碎!
(……与本君何干!)
他猛地合上典籍,脸色寒得能刮下冰霜。
然而,越是压抑,那份好奇与观察就越是变本加厉。
他会注意到墨漓口味的变化。前几日还喜食清淡仙露,这几日便总带着些酸甜的仙果蜜饯。
(……嗯?嗜酸?典籍中确有记载…谓之“害喜”?……凡间妇人似乎亦是如此?)
他甚至在某次墨漓“不小心”将一枚咬了一口的水晶酸杏糕掉落在地时,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
(……色泽剔透,酸气浓郁…当真如此可口?……比之本君的雪顶云茶如何?)
待他回过神,发现自己竟在比较酸杏糕和云茶时,整个人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