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微离去后,那扇沉重无比的玄冰狱门便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门外是璇玑宫亘古的清冷与寂静,门内…则是另一方天地——一方只为囚禁而存在的、绝望死寂的天地。
寒潭禁牢。
其名便已道尽此地的核心——寒,与潭。
极致的寒冷是这里永恒的主题。并非寻常冰雪之寒,而是一种能渗透仙骨、冻结神魂的阴冷。这寒意源自于深渊之下那万载不化的玄冰核心,更被层层叠加的古老禁制不断放大、凝聚,化作无所不在的、沉甸甸的压迫感,无孔不入地侵蚀着被囚于此的一切生灵。空气似乎都被冻凝了,呼吸间带起的微弱白雾瞬间便会消散,肺腑都像是要被细微的冰渣刺破。
光线吝啬到了极点。没有天日,没有星辰,更没有灯火。唯有镶嵌在黑色岩壁上的少数几颗幽荧石,散发着惨淡的、微弱的蓝绿色光芒,勉强勾勒出这个巨大地下空间的模糊轮廓。光线无法及远,大部分区域都沉沦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那黑暗仿佛有生命般,贪婪地吞噬着一切声响与温度。
巨大的空间异常空旷,唯有正中央,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幽黑寒水。水面平静无波,却散发着比周围空气更加凛冽刺骨的寒意,水色浓黑,仿佛融化了无尽的墨汁,看不到底,也倒映不出任何光影,只隐隐有极其阴冷的能量从中散逸出来。这便是“寒潭”,禁牢的力量核心之一,也是折磨囚犯的利器。偶尔,潭水深处会传来极其细微的、像是冰块碎裂又或是某种东西缓慢蠕动的诡异声响,更添几分阴森。
整个禁牢的石壁、地面、乃至头顶的穹窿,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繁复无比的银色神纹。这些神纹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不时闪烁一下,每一次闪烁,都会使得空间的压迫感骤然增强,那无所不在的寒意也会加深一分。它们构成了一个庞大而精密的阵法,无情地压制、抽取着范围内一切非玄微本源的神力、仙力、妖力乃至魔气。在这里,任何试图调动力量的行为都会遭到阵法的无情反噬和镇压,如同背负着万丈冰山前行,连最简单的动作都会变得异常艰难。
死寂。
是这里除了寒冷外的另一主调。那是一种能逼疯任何正常生灵的、绝对意义上的寂静。水声几乎不可闻,呼吸声被压抑到最低,连心跳声都显得突兀而孤独。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无边无际、永恒不变的冰冷与黑暗。
而此刻,这绝望囚笼的核心,正束缚着它的新囚徒。
云烬被四条碗口粗细、铭刻着沉重镇封符文的神铁锁链,以一种极其屈辱且痛苦的姿势,禁锢在寒潭正对面的一面陡峭冰壁之上。
锁链分别紧紧缠绕锁死他的手腕与脚踝,另一端则深深嵌入冰壁内部,与整个禁牢的阵法核心相连,浑然一体,根本无法撼动分毫。锁链极重,冰冷刺骨,那上面的符文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压制力量的光芒,将他体内残存的、本就因重伤而微弱的仙力与妖力彻底封死,如同废人。
他依旧穿着那身破烂不堪、血迹斑斑的红色喜服,那抹刺目的红在这片绝望的蓝黑与惨绿中,显得格外诡异和凄凉。伤口处的血迹已经干涸发暗,与衣物冻结在一起。肩胛处被诅咒骨刺贯穿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皮肉外翻,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色,残留的魔气与玄微的神力仍在细微地对抗着,带来持续不断的、钻心的抽痛和冰寒。
他的头无力地垂着,墨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苍白失色的下颌和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长长的睫毛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白色霜晶,随着他极其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冷。
无法形容的冷。
那寒意穿透了破损的衣物,穿透了皮肤,直接侵入骨髓,冻结血液,甚至连思维都似乎要被冻僵、变缓。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无数冰冷的细针,刺痛从咽喉一路蔓延到肺腑深处。被锁链禁锢的腕踝处早已被冻得麻木失去知觉,继而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痛。
伤口在阴寒环境下的抽痛。 锁链沉重压迫骨骼的钝痛。 神力与魔气在体内对抗引发的撕裂痛。 还有那种力量被彻底抽空、沦为凡俗任人宰割的虚弱之痛。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足以让任何心智坚毅之辈崩溃绝望。
然而…
在一片几乎要将意识都冻结的麻木与痛苦中,云烬那低垂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几下。
涣散的金色瞳孔,在浓密睫毛的遮掩下,缓缓聚焦。
他没有立刻抬头,也没有试图挣扎——那无疑是愚蠢且徒劳的。他只是极其缓慢地、用一种近乎耗尽全力般的控制力,调动起被重重压制后仅存的、微弱到极致的感知力,开始“感受”这个他“如愿以偿”进入的地方。
(…寒潭禁牢…)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意识如同微弱的火苗,在无边的冰海中艰难跳跃。(…果然…名不虚传…)
那无处不在、几乎要冻结神魂的寒意。 那沉重无比、压制一切的力量枷锁。 那死寂到能听到自己血液缓慢流动声的绝对寂静。 那惨淡幽光都照不亮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重黑暗。
每感知到一分,他对玄微那冰冷无情的认知便加深一分。
(…真是…毫不留情啊…我的上神…)意识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却奇异地没有任何恐惧或怨恨,反而像是…验证了什么般,带着一种扭曲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