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微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迅速收回了手,站起身来。
“不许再哭。”他偏过头,避开那双依旧带着茫然和无措的金眸,声音硬邦邦的,“难看。”
云烬愣愣地看着他,似乎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转变。
方才还那般愤怒的主人,现在却...替他擦去了眼泪?
虽然语气依旧不好,但这已经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了。
一丝微弱的希冀在心中萌芽,驱散了少许恐惧。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主人...不生气了吗?”
玄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跪好。反省清楚自己错在哪里。”
语气依旧严厉,但相较于之前的“令人作呕”和“不准起身”,已然缓和了许多。
云烬连忙低下头,乖乖跪好,小声应道:“是,烬知错了...烬再也不敢那样碰主人了...”
虽然他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那个触碰是错的,但主人说是错的,那就一定是错的。
玄微看着他这副顺从的模样,心中的烦躁感奇迹般地又消散了几分。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株血昙,发现它的光芒不知何时变得柔和了许多,不再带着那种令人不安的跳跃感。
是因为情绪平复了吗?还是...
玄微微微眯起眼,心中疑虑再生。
这株以云烬心头血为引所化的邪花,似乎远比他想象的要更加诡异。它不仅能够吸收情绪,似乎还能反过来影响情绪...
刚才他那般失控的暴怒,是否也有这邪花推波助澜的缘故?
这个猜想让他对血昙的厌恶又加深了几分。
但眼下,还不是处理它的时候。
他的目光转回跪在地上的人偶身上。
经过方才那一番折腾,人偶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唇色也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眼周因为哭泣而泛着淡淡的红,看起来格外脆弱。
玄微的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起来。”他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云烬惊讶地抬头,眼中带着不确定:“主人?”
“吾说,起来。”玄微重复道,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去榻上休息。”
云烬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迟疑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动作。
玄微见状,心中刚平复些许的烦躁又隐隐抬头:“怎么?连吾的命令都听不懂了?”
“不、不是!”云烬连忙摇头,手忙脚乱地想要站起身。
然而,或许是因为跪得太久,又或许是方才玄微那一推确实伤到了他,他刚起身到一半,腿脚一软,竟又踉跄着向地面跌去!
玄微眼神微变,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捞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温热的、带着细微颤抖的躯体撞入怀中,轻得不可思议。
玄微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这种突如其来的、过近的距离让他不适,下意识地想要推开。
但怀中人那明显不稳的气息和依旧苍白的脸色,却让他推拒的动作顿住了。
云烬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吓到了,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只有金色的眼眸怯生生地抬起,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两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交织。
玄微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以及那深处仍未散去的恐惧和一丝...依赖?
他忽然想起之前人偶蹭他掌心的触感,也是这般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依恋。
心中的某个角落似乎柔软了一瞬。
他沉默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手臂稍稍用力,将几乎全身重量都依靠在他身上的人偶扶稳,然后半扶半抱地,将对方带向了殿内那张宽大的玉榻。
将人偶安置在榻上,玄微立刻松开了手,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肢体接触只是幻觉。
“在此休息,没有吾的允许,不得离开。”他丢下这句话,转身欲走。
“主人!”云烬急忙唤住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您...您要去哪里?”
玄微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与你无关。”
他的语气依旧冷淡,但相较于之前的暴怒,已然是天壤之别。
云烬似乎被这话噎了一下,抿了抿唇,垂下眼眸,低声道:“是...烬知道了。”
那副模样,竟又显得有几分委屈。
玄微看着他那副样子,到了嘴边的冷言冷语又咽了回去。他瞥了一眼那株安静燃烧的血昙,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冰髓殿。
殿门再次合拢。
云烬独自坐在玉榻上,望着玄微离去的方向,许久没有动弹。
他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方才被玄微抚过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净化的微凉触感。
金色的眼眸中,恐惧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
他缓缓蜷缩起身子,将脸埋入膝盖中,如同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血昙燃烧时极其细微的声响。
那跳跃的金色火焰中,似乎有一缕极淡极淡的黑气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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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玄微并未立刻离去。
他站在廊下,望着远方翻涌的云海,冰蓝色的眼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疲惫。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为何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他原本只是想要一个“完美”的、只属于他的、不会背叛的“云烬”。
可如今,这个造物却依旧能轻易搅乱他的心绪,让他失控,让他做出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行为。
擦眼泪?搀扶?
这些根本不该是他会做的事。
还有那株邪花...以及那颗被封印的旧心...
问题似乎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玄微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开来。
他需要好好想一想。关于接下来该如何处理这一切。
然而,首先,他得确保那个蠢物不会真的把自己折腾出什么问题来。刚才那一下,他似乎确实用力过猛了...
这个念头闪过,玄微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抬手,一道柔和的神力悄无声息地打入殿内,精准地没入榻上人偶的体内,温和地修复着可能存在的损伤。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转身,化为一道流光,消失在云端。
殿内,榻上的云烬似有所觉,微微动了一下,抬起头,望向殿门的方向,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归于平静。
他缓缓躺下,闭上眼睛,仿佛陷入了沉睡。
只有那株血昙,依旧在角落里安静地燃烧着,金色的光芒映照着整座冰髓殿,幽深而诡秘。
仿佛在无声地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