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室厚重的玄铁之门无声合拢,将内里那短暂异常的、夹杂着笨拙触碰与纯粹怔忪的微妙气氛彻底隔绝。廊道内,玄微负手而立,周身自然流转的冰寒神辉驱散了方才靠近禁室时沾染的、一丝不属于他的微弱暖意,重新变得冰冷而纯粹。
他静立片刻,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因方才那番出格互动而泛起的细微波澜,已被强大的神性意志强行抚平,重新归于深不见底的寒潭。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汹涌。
那生硬的一拍,那双盛满纯粹担忧与后续巨大惊愕的金色眼眸,如同烙印般刻入了他的感知,无法轻易抹去。它们与他从青鸾谷带回的沉重真相、血腥画面、冰冷疑云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矛盾而混乱的认知漩涡。
(……仅是本能反应?)
(……残存灵性的无意识流露?)
(……抑或是,更高层面的伪装,针对本尊此刻心绪的精准算计?)
理智冰冷地列出所有可能性,每一条都看似合理,却又都无法完全解释那瞬间冲击他心防的纯粹性与那笨拙回应后对方最直接的反应。
这种无法彻底掌控、无法完全洞悉的感觉,令玄微感到一丝陌生的烦躁。他习惯于洞悉万物,掌控一切,而非被一团迷雾般的矛盾体所困扰。
更重要的是,无论那禁室中的存在究竟是什么,都无法改变一个铁一般的事实——
青鸾灭族,乃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而他玄微,被利用了。
这份认知,如同最沉重的基石,压在他神心最深处。那噬魂鬼魇的符印仍在掌中冰珠内散发着阴冷气息,万载玄冰下冤魂的无声呐喊仿佛仍在耳畔。这血海深仇与万年骗局的分量,绝非禁室内那片刻异常的温情(无论真假)所能抵消或掩盖。
他的目光越过冰冷的廊壁,仿佛穿透重重殿宇,望向神殿之外。
仙界的流言并未止息。关于他囚禁旧爱、行为悖逆的传闻,只会因他此次突然前往青鸾谷而增添新的注脚,在暗处发酵,成为潜在的不稳定因素。天帝昊宸的纵容并非无限,一旦触及底线,必将引来干预。
魔族的阴谋更如附骨之疽,从未远离。那隐藏在青鸾谷法则层面的恶毒陷阱,那精妙算计利用他神力的手段,无不指向一个极其可怕而耐心的对手。此次他强行探查,虽有所获,却也必定打草惊蛇。对方下一步会如何行动?是针对他,还是继续针对那具引人觊觎的傀儡?
而墨漓,那个阴魂不散的叛徒,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黑手,更是巨大的威胁。他既能潜入一次,便能潜入第二次。此刻的神殿看似固若金汤,但百密一疏,谁又能保证没有更阴险的漏洞被其利用?
方才主殿那场莫名其妙的骚动,那被打翻的香炉,白芷惊惶的尖叫……虽然看似无稽,但真的只是意外吗?还是某种更隐晦的、针对心神扰动的试探的开始?
玄微的神识如同无形的大网,再次细细扫过整座神殿的每一寸角落,重点检查了所有结界节点以及西北角那间存放“钥匙”的耳房。一切似乎完好无损,那柄冰钥依旧安静地埋在陈年种子之下。
但他心中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安感,却并未完全消散。
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为窒息。
他缓缓踱步,回到主殿。
殿内,白芷和阿元已经手忙脚乱地将打翻的香炉和香灰收拾干净,正战战兢兢地垂手立在原地,如同等待审判的囚徒。一见到玄微出来,两人更是吓得浑身一抖,差点又软倒在地。
“上、上神……”白芷声音发颤,“刚、刚才真的是那香炉自己……”
“无事。”玄微冷淡地打断他,目光甚至未曾在他们身上停留,仿佛那场骚动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守好你们的本分。未有召唤,不得靠近后殿。”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让白芷和阿元瞬间把所有的解释和恐惧都咽回了肚子里,只剩下拼命点头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