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碗汤,两份苦(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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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烬最先坠入幻境。

眼前不是忘川的黑水,也不是冥界的雾气,而是刺骨的寒冷——寒潭的水漫过胸口,沉重的锁链从潭底伸出,紧紧扣住他的手腕、脚踝、脖颈。每动一下,锁链上的符咒就会亮起幽蓝的光,灼得皮肤滋滋作响。

这是他被玄微囚禁在寒潭底的日子。

幻境真实得可怕。他能感受到潭水浸透衣衫的冰冷,能闻到水中弥漫的血腥气——那是他自己伤口渗出的血。抬头望去,水面之上有朦胧的光,偶尔能看见玄微雪白的身影站在潭边,垂眸看着他,眼神里是纯粹的、神性的漠然。

“痛吗?”幻境中的玄微开口,声音透过水波传来,有些失真。

云烬想笑,想说不痛,但一张口,冰冷的潭水就灌了进来。他呛咳着,锁链随着动作哗啦作响,扯得伤口崩裂,更多的血丝在水中晕开。

“为什么要背叛吾?”玄微的声音继续传来,平静无波,“吾予你垂怜,予你殊荣,你却与墨漓合谋,伤吾神格——云烬,你可曾后悔?”

后悔?

云烬在水中睁开眼,金青色的妖瞳在幽暗的潭底亮得惊人。他看着水面那个模糊的身影,忽然咧开嘴,笑了。

气泡从唇边溢出,咕噜咕噜地往上飘。

后悔?怎么会后悔。若再来一次,他依然会布那个局,依然会假装背叛,依然会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只要能撬开这颗神明的心,哪怕只撬开一道缝,让那束光漏出来一点点,照在他身上。

值。

锁链骤然收紧,几乎要勒断骨头。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云烬闷哼一声,却依然在笑。他看见水面的身影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起冰蓝色的神力——

那是剖心之刃。

记忆中最痛的一幕重现。冰刃穿透潭水,刺入胸膛,血肉被剥离的触感清晰得令人发疯。云烬眼睁睁看着那颗跳动的心脏被取出,看着玄微握着那颗心,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然后玄微转身,离去。

潭水重新归于黑暗,只剩他空荡荡的胸腔,和逐渐冰冷的身体。

按常理,该痛到崩溃,该嘶吼,该求饶。

但云烬没有。

他在幻境中闭上眼,开始吞咽——不是吞咽潭水,而是吞咽这份痛楚。像品尝最烈的酒,最苦的药,一口一口,咽进喉咙,吞进胃里,融进血脉。

痛就痛吧,他想。这痛是你给的,我便受着。受够了,你就该记住我了。

幻境开始波动。寒潭的景象渐渐模糊,锁链的触感消失,胸口的空洞也被填补。云烬感觉自己浮了起来,飘向某个温暖的地方。

他睁开眼。

还在忘川渡口,还躺在草地上。手里空空的,那碗三生汤已经喝完了。嘴里有种古怪的余味,又苦又涩,但仔细品,好像又有一丝回甘。

“哟,醒得挺快。”孟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还在嗑瓜子,咔嚓咔嚓的,在这静谧的冥界里显得格外清晰。

云烬撑坐起来,第一反应是扭头看向身侧——玄微还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

“他还没醒?”云烬的声音有点哑。

“急什么。”孟婆吐掉瓜子壳,“神的心魔,哪那么容易过。再说了,他喝得比你多——你那半碗是剩下的,他喝的是第一口,劲儿最大。”

云烬抿紧唇,伸手握住玄微的手。那只手冰凉,他用力握紧,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别瞎担心。”孟婆慢悠悠道,“他要是过不去,你握着也没用。他要是过得去,你不握他也行。”

“闭嘴。”云烬头也不回。

孟婆也不恼,反而笑了:“脾气挺大。行了,看看你自己吧——眼泪呢?”

云烬一愣,抬手摸了摸眼角。

干的。

一滴泪都没有。

他皱起眉,心里涌起一股烦躁。难道那些痛还不够真?难道他对玄微的感情,还不足以催生出“情泪”?

“别急啊。”孟婆像是看穿他的心思,指了指他的衣襟,“往下看。”

云烬低头,看见自己月白色的衣襟上,不知何时晕开了一片深色的水渍——不是从眼角流下的,而是从领口里渗出来的,带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他扯开衣领,看向胸膛。金青色的妖纹和暗红色的魔气交织处,皮肤上凝着几颗细小的水珠,正缓缓滑落。那不是汗,也不是血,是一种温暖的、带着微光的液体。

“这是……”

“心泪。”孟婆放下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三生汤引的是心魔,流的泪自然也从心里流。你心里装着他,为他痛,为他苦,泪就从心口出来了——比从眼里流的,还真。”

她起身走过来,蹲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小的玉瓶。她小心翼翼地将云烬心口那些金色水珠接进瓶中,一滴都没浪费。

“够了。”她晃了晃瓶子,里面大概有七八滴,“这些,够当引子了。”

云烬看着她收好玉瓶,又看向玄微:“那他……”

“该醒了。”孟婆话音刚落,玄微的睫毛就颤了颤。

他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眸里有一瞬间的迷茫,然后迅速恢复清明。他坐起身,第一眼看向云烬,确认他完好无损,才微微松了口气。

“你看到什么了?”云烬握紧他的手,问。

玄微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你的婚礼。”

幻境里的场景还在眼前。大红喜字,喧闹的宾客,穿着婚服的云烬,还有他身边娇小可人的“墨漓”。玄微站在远处,看着云烬笑着敬酒,看着“墨漓”依偎在他身边,看着他们交杯,拜堂。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

但这次,幻境给了他不一样的视角——他看见自己当时站在殿外,雪白的衣袖下,手指紧紧攥着,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丝。他看见自己冰蓝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波动,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石子。

他还看见,当云烬和“墨漓”携手走向洞房时,自己抬手按住了心口。

很轻的动作,几乎难以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