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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声开口。
浮黎的絮叨声戛然而止。他抬起眼,有些不安地看向玄微,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罪人。
“当年……”
玄微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当年吾确实不知何为私情,何为爱欲。你截留情丝,虽有擅作主张之嫌——”
浮黎的肩缩了缩。
“——却也给了吾一万年时间,去慢慢明白。”
玄微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暮色,也映着这位老人苍老而忐忑的脸。
“若当年情丝仍在,吾会如何?会否在天规与本心间挣扎?会否在未通情事前,便被迫面对自己无法理解的悸动?”
他轻轻摇头。
“吾不知。”
“但此刻,吾已知何谓私情,何谓……爱。”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像石子落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所以,多谢。”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郑重。
浮黎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玄微,看着那张万年清冷的脸上一闪而过的、近乎温柔的神色,看着那双冰蓝色眼眸里毫不作伪的谢意。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然后,他忽然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
“咳。”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得厉害。
“没什么好谢的……”
他抬起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转过身背对众人,肩膀微微颤抖。
“赶紧用吧……这玩意儿养了一万多年,再不用真要放坏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别让天帝知道……我可不想去受那雷刑……”
云烬看着他那副别扭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根泛粉的丝线。
情丝。
玄微的情丝。
养了一万多年,从透明养到粉色,从初生养到饱满。
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根细细软软的丝线,竟有些烫手。
“至情之物……”他喃喃低语。
原来至情之物,早已备好。
早在万年之前,就有人替他、替玄微,小心翼翼地藏好了。
云烬将情丝递到玄微面前。
玄微伸手接过。
冰凉的指尖触及柔软的丝线,那丝线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轻轻一颤,然后欢快地缠上了他的手指,像终于归家的游子,眷恋地、满足地,依偎在主人掌心。
玄微看着它。
一万多年前,它从他心口生出,尚未来得及被主人察觉,就被截断、被藏匿、被温养。
一万多年后,它终于回到了他手中。
颜色变了,形态变了,唯独那份根植于本源的、属于他的气息,从未改变。
他轻轻握拳,将它拢入掌心。
“……走吧。”
他转身,朝神殿内走去。
云烬跟在他身后。
经过浮黎身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那张犹带泪痕的老脸。
“月老。”
浮黎警惕地看着他。
云烬咧嘴一笑,笑容灿烂得像偷了腥的猫。
“回头请您喝酒。”
浮黎一愣。
云烬已经大步流星追着玄微去了,只留下一道潇洒的背影和风中飘来的后半句话:
“——用天帝的私藏!”
浮黎张着嘴,看着那道青衣身影消失在殿门后,半天没回过神来。
良久,他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这小子。”
他低声嘟囔,抬起袖子,又抹了一把脸。
廊柱后,白芷和阿元探出头来,两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白芷小声问:“月老爷爷,您没事吧?”
浮黎瞪了他一眼。
“谁是你爷爷!叫仙尊!”
顿了顿,又补充:
“……今天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去。”
白芷和阿元对视一眼,同时小鸡啄米般点头。
“尤其不许告诉天帝!”
再次小鸡啄米。
浮黎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整了整衣冠,背着手,慢悠悠地朝月老殿方向走去。
暮色渐沉。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佝偻的脊背不知何时挺直了些,脚步也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远远地,风中飘来他沙哑的低语:
“……总算派上用场了……”
“……没白养……”
神殿内。
玄微将四季花与情丝并置于案上。
银白的四季花在暮色中轻轻摇曳,花瓣边缘泛着淡蓝的光晕;粉色的情丝静静躺在一旁,一端轻轻缠在玄微指尖,另一端微微扬起,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云烬站在他身侧,看着这两样东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是你神格所化的花,一个是你心尖生出的丝。”
他侧头看向玄微,金青色的妖瞳里闪着复杂的光。
“你这至情之物,怎么都是你自己的东西?”
玄微抬眼看他。
云烬撇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咱俩一起的定情信物呢?锁链你不要,头发你嫌幼稚,血铜用掉了……这倒好,到头来还得用你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显得我很小气似的。”
玄微看着他。
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心,看着他抿成一条线的嘴角,看着他眼底那抹“我也想拿点什么出来”的认真。
沉默片刻,他轻声开口:
“你。”
云烬一怔:“嗯?”
玄微别开视线,低头继续整理案上的花与丝,声音平淡无波:
“你就是。”
云烬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玄微,看着那张清冷绝尘的侧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粉色。
足足三息。
然后,他的嘴角一点点、一点点地,向上扬起。
那笑容从唇角蔓延到眼角,从眼角蔓延到眉梢,最后整个人都仿佛在发光。
“玄微。”他凑近,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笑意,“你刚才是不是在说情话?”
玄微没理他。
但云烬清清楚楚看见——他耳根的粉色,又深了几分。
窗外的暮色渐渐浓了。
四季花与情丝在烛火下静静相依,一个银白,一个浅粉,像这万年来所有沉默的等待,终于在这一刻,等到了归处。
远处,月老殿的灯火次第亮起。
浮黎坐在堆满红线的案前,手里捏着一根新搓的姻缘绳,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把绳子放下,拿起案角那盏积了灰的姻缘露,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慢慢喝着,浑浊的老眼里,倒映着摇曳的烛火。
一万多年了。
总算……没有白忙活。
他放下杯盏,轻轻笑了一声。
这小子,欠我一顿酒。
他记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