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那栋更高、更破旧的砖楼,三层的阁楼窗户后面。
厚重的、挂着厚厚冰霜的窗帘缝隙后。
“夜枭”那双隐藏在黑暗中的、如同手术刀般冰冷的眼睛,依旧死死锁定着旧模具车间那扇紧闭的铁门。但就在刚才王世安身影出现在巷口、被狙击暗桩锁定的瞬间,他望远镜的镜头,极其轻微地、如同被磁石吸引般,偏移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追踪器,瞬间捕捉到了那个穿着灰色呢子大衣、行踪“可疑”的身影!捕捉到了那人看似随意、实则充满警惕的步态!捕捉到了那人面对狙击暗桩时瞬间的僵硬和极其隐蔽的规避动作!更捕捉到了那人消失在纺织厂铁门后那流畅到近乎专业的动作!
“夜枭”的瞳孔,在黑暗中无声地收缩了一下。没有惊讶,没有兴奋,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发现猎物的专注。他缓缓放下望远镜,身体纹丝不动,如同融入黑暗的雕像。他抬起右手,对着挂在耳廓上的微型通讯器,声音低沉、平稳、毫无感情波动,如同机器发出的合成音:
“‘夜枭’报告。‘熔炉’目标已离巢。新目标出现,代号暂定‘灰鸽’。特征:男,身高约一米七二,灰色呢大衣,深色长裤,行动敏捷,警惕性极高,疑似受过专业反侦察训练。于凌晨三点十七分,在‘熔炉’西北侧后巷被‘蛇牙’(狙击暗桩)锁定并短暂观察。目标察觉‘蛇牙’存在,采取规避动作,后经纺织厂C区废弃仓库通道撤离。‘灰鸽’与‘熔炉’活动存在高度时空关联,嫌疑等级:高危。请求指令:是否对‘灰鸽’进行深度追踪与身份甄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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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东军特高课哈尔滨本部,黑泽大佐办公室。
时间已是凌晨三点半。巨大的办公室内只亮着书桌上那盏绿色玻璃罩台灯,光线惨淡,将黑泽的身影在身后高大的书架上拉出巨大而扭曲的阴影。厚重的窗帘紧闭,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城市的最后灯火。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雪茄的浓烈苦涩和一种更冷的、如同解剖室般的沉寂。
黑泽没有坐在椅子里。他背对着书桌,如同之前在马迭尔宾馆的套房里一样,静静矗立在窗前——虽然窗帘紧闭。苍白的手指间,夹着一支新的哈瓦那雪茄,烟头在昏暗中明灭不定,如同他此刻翻腾的思绪。
办公桌上的专用通讯电台红灯无声闪烁。中村少尉如同标枪般肃立在电台旁,屏息凝神。电台内置的微型扬声器里,清晰地传出“夜枭”那毫无感情波动的报告声:
“……‘灰鸽’与‘熔炉’活动存在高度时空关联,嫌疑等级:高危。请求指令:是否对‘灰鸽’进行深度追踪与身份甄别?”
中村的目光瞬间亮起!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犬!他猛地看向黑泽的背影,眼中充满了发现猎物的兴奋和请示。
黑泽缓缓转过身。惨淡的灯光照亮了他那张苍白瘦削的脸。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暴怒或冰冷审视,而是一种深不见底、如同寒潭表面凝结冰层的……平静。他踱步到书桌前,目光扫过摊开的档案——王世安(琴师)的档案。照片上的人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副标准的伪满文官模样,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圆滑和疲惫。
“‘灰鸽’……”黑泽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像是在品味一个有趣的谜题,“王世安……文化审查委员会科长……呵……”他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绝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嘲讽。“查他。动用最高权限。我要他过去十年……不,二十年……所有能挖到的底细!他的出生地、求学经历、留日背景、在北平天津的关系网、婚姻状况、银行账户变动、甚至……他常去的澡堂子、抽的烟牌子、相好的妓女名字!一丝一毫……都不要放过!”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冰冷和不容置疑的权威。
“至于追踪……”黑泽镜片后的目光闪烁着幽冷的光芒,“让‘夜枭’……继续盯死‘熔炉’!‘灰鸽’……暂时不要动他。尾巴……要放长一点。我要看看……这只‘鸽子’,到底要飞去哪里……给谁……送信!” 他顿了顿,苍白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王世安的档案照片,如同敲击着猎物的头骨,“通知‘蛇牙’,撤。‘灰鸽’……我们……慢慢玩。”
“嗨!”中村猛地挺直腰板,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兴奋。
黑泽不再言语。他重新踱步到窗前,背对着中村和闪烁的电台。他深深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浓白的烟雾。烟雾在惨淡的光晕里扭曲、盘旋,如同他精心编织的、正在缓缓收紧的死亡之网。网中,不止有那块沉默的“磐石”,有那个呕血挣扎的“冰”,现在……又多了一只自以为聪明的……“灰鸽”。
风雪在窗外呜咽。哈尔滨的冬夜,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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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外区,平安里7号,二楼那间冰冷的小屋。
武韶蜷缩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而硬的棉被。吗啡的药效如同退潮般缓缓褪去,被强行压制的剧痛如同苏醒的恶兽,再次在腹腔深处蠢蠢欲动,带来一阵阵钝刀割肉般的折磨。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睡衣,紧贴着冰凉的皮肤。
他并没有真正入睡。意识在剧痛、寒冷和巨大的精神压力下,如同惊涛骇浪中的小船,沉沉浮浮。黑泽那双毒蛇般的眼睛,“影子”那催命的毒牙,赵大锤惊恐的脸,“磐石”母版在烈火中的熔铸……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尖锐的危机感如同梦魇,撕扯着他残存的清醒。
突然!
没有任何征兆!
一阵极其剧烈、如同心脏被冰冷铁手狠狠攥住的惊悸感,毫无缘由地、排山倒海般席卷了他全身!
“呃!”
武韶猛地从半昏半醒中弹坐起来!动作牵扯到脆弱的胃部,剧痛如同电流般瞬间贯穿全身!他闷哼一声,眼前金星乱冒,冷汗瞬间如同瀑布般滚落!
不是身体的痛!是纯粹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危机预警!
他一只手死死抠住剧痛的上腹部,另一只手下意识地、痉挛般地抓住了胸前冰冷的衣襟!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窜上后脑,冻得他头皮发麻!仿佛有一双来自地狱的眼睛,在无边的黑暗中,死死地、怨毒地盯住了他!
是谁?!
发生了什么?!
他的目光,如同受惊的野兽,猛地扫向窗外!窗外依旧是沉沉的、无边的黑暗,风雪在玻璃上拍打着无声的节奏。平安里7号死寂一片。
没有枪声。
没有警报。
只有死寂。
但这死寂,此刻却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窒息!那股强烈的、毫无缘由的惊悸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慌!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轰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