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喧嚣在金明哲仓皇的宝蓝色背影消失后,如同被投入冰水的沸油,表面迅速冷却、凝结,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碎片和一种挥之不去的、粘稠的尴尬与紧绷。水晶吊灯的光芒依旧刺目,却失去了之前的浮华暖意,变得冰冷、苍白,照在侍者们仓促清理的动作上,照在宾客们刻意回避、低声交谈的脸上,也照在石井四郎那张如同覆盖着西伯利亚寒冰的面孔上。
施密特感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异样。德国人特有的精密神经在不安地跳动。他下意识地再次摸了摸西装内袋,指尖隔着厚实的法兰绒面料,触碰到那枚温润的木塞轮廓。这枚“契约”的凭证,此刻非但没有带来安全感,反而因为刚才一连串的混乱和石井那毫不掩饰的暴戾,染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阴翳。他需要确认,需要一种技术性的、能抚平疑虑的仪式感。
“石井大佐阁下,”施密特的声音带着商人式的谨慎,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为确保我们双方对契约细节的理解完全一致,也为了表达西门子对此次合作的绝对重视,请允许我…再次确认一下这个关键参数的凭证。”他的目光落在石井身边侍从捧着的、瓶口洞开的金线“月桂冠”上,又转向自己刚刚放入瓶塞的内袋,意图不言而喻。
石井的眉头如同刀刻般紧锁着。他对施密特此刻的“多此一举”感到极度不耐烦。在他眼中,契约就是意志,意志就是命令,何须反复确认?但施密特毕竟是重要的技术合作伙伴,平房“实验室”的精密设备还需仰仗西门子。他强压下心头的烦躁,从鼻孔里哼出一个冰冷短促的音节,算是默许。他根本不屑于再看一眼那个瓶塞,在他心里,那不过是个传递信息的、微不足道的载体,承载的“35°C”参数早已烙印在他掌控一切的思维里。
田中立刻会意。他上前一步,从施密特手中接过了那枚刚从对方内袋中取出的、深琥珀色的瓶塞。动作依旧刻板、精准,但眼底深处,一丝微不可查的阴霾仍未散去——那个从自己袖口掉进朝鲜人托盘的瓶塞,像一根细小的毒刺,扎在他的记忆深处。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专注于眼前的交接。
施密特从随行工程师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镶嵌着黄铜边框的皮革盒子。打开,里面是厚实的黑色天鹅绒衬里,静静躺着一支单筒的、镀银的、倍率极高的放大镜,镜筒上镌刻着细小的“Zeiss”字样。这是精密仪器工程师的随身武器。
施密特戴上薄薄的白色棉线手套,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宗教仪式的庄重。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田中递回的瓶塞,用指尖捏住塞体中部,将其置于水晶吊灯最明亮的光束之下。然后,他举起了那支蔡司放大镜,右眼紧闭,左眼紧贴冰凉的目镜。
世界在镜片下被无限放大。
深琥珀色的木质纹理如同干涸的河床,在强光下纤毫毕现。木质本身的纹路、细微的孔洞、岁月留下的自然色泽变化,都清晰无比地呈现出来。施密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沿着瓶塞光滑的侧壁缓缓移动,最终聚焦在瓶塞的底部。
底部,并非绝对平整,带着手工打磨特有的、极其细微的不规则弧度。在放大镜的视野里,底部靠近边缘的位置,清晰地刻着两个微小的日文数字刻痕!
刻痕很深,边缘锐利,显然是特制的刻刀所为,绝非天然纹理。
刻痕的形态,是标准的日文汉字数字。
第一个刻痕:“五”!
第二个刻痕:“五”!
施密特的呼吸在放大镜后微微一顿。他移动瓶塞的角度,让光线从不同方向照射刻痕。无论光线如何变化,“五”和“五”的形态都清晰无误,绝非光影造成的错觉。刻痕的深度、走向、笔画的转折角度,都完全符合约定的密码样式。
“55°C…” 施密特在心中默念,一丝困惑和更深的疑虑悄然升起。他记得石井之前口头强调的核心参数是“35°C”左右,用于“特殊培养环境”。55°C?这个温度明显偏高,对于大多数需要精密恒温培养的生物样本而言,几乎是毁灭性的。难道是石井部队某项特殊的新实验要求?或者是…沟通上出现了偏差?
他移开放大镜,看向石井,脸上带着技术人员的严谨和一丝求证:“大佐阁下,确认无误。刻痕清晰,为‘五’、‘五’。即…55°C。”他刻意加重了读音,观察着石井的反应。
石井正接过侍者递来的热毛巾,烦躁地擦拭着手指,仿佛要抹去刚才金明哲带来的晦气。听到“55°C”,他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冰冷的回应:“嗯。记住这个数字。平房的设备,必须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误差,是帝国的敌人!”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根本不需要去看那个瓶塞,更不需要去确认刻痕。在他绝对掌控的帝国里,在他亲自监督的仪式上,在他亲手拔出的瓶塞上,怎么可能出错?那刻痕必然是“三”和“五”,代表35°C!施密特看到的“五”和“五”?一定是这个德国佬过度依赖仪器、眼神不好,或者对日文数字辨认有细微偏差!他石井四郎的意志,就是最终的参数!
施密特看着石井那理所当然、毫无波澜的反应,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被对方的权威压了下去。也许是自己记错了?也许是石井部队有新的、更苛刻的要求?在石井那如同磐石般不可动摇的自信面前,任何技术性的疑问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将困惑咽下,郑重地点点头:“请大佐阁下放心。西门子将以最高的精度,确保设备达到55°C的恒温标准,误差控制在±0.1°C以内。”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刻着“五五”的瓶塞重新放回天鹅绒盒子,再放入自己的西装内袋。契约的“凭证”,以55°C的刻度,被正式封存。一颗足以摧毁石井野心的火种,在敌人绝对自信的注视下,被亲手埋进了心脏。
黑泽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矗立在旋梯的阴影里。威士忌杯早已被遗忘在一边。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如同两束高强度探照灯,将施密特确认刻痕的每一个细节、石井那毫不在意的反应、田中脸上残留的细微困惑、以及远处武韶那如同深潭般的平静,都一丝不漏地摄入眼底,在脑中高速运算、推演。
直觉的警报从未停止!瓶塞!那个掉落的瓶塞!那个侍者王福生紧贴的左臂!那个朝鲜人金明哲!武韶的平静!这一切碎片,如同散落的拼图,疯狂地在他脑中旋转、碰撞!他几乎可以肯定,施密特刚才用放大镜检查的那个瓶塞,绝不是最初的那个!调包!一定是在那场混乱中完成了调包!而真正刻着“三”字的瓶塞,此刻正随着金明哲,如同瘟疫的种子,被带离了现场!
他需要证据!需要那个瓶塞!需要撬开金明哲的嘴!
他猛地转身,对着阴影里如同幽灵般侍立的一名便装手下,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去!跟上那个朝鲜人金明哲!找到他落脚的地方!给我盯死!他带走的任何东西,尤其是那个瓶塞,必须给我查清楚!有异动,立刻报告,不准打草惊蛇!”
“哈依!”手下无声地躬身,迅速消失在宴会厅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