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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祸根深种(2 / 2)

黑泽的目光再次投向丙区三排七座。武韶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正与一位伪满官员低声交谈,脸上带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偶尔点头,仿佛完全沉浸在这虚伪的社交辞令中。左肩的旧伤似乎让他站立时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但这细微的动作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久坐后的自然反应。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甚至没有向金明哲消失的方向再看一眼。

完美。平静得可怕。黑泽的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这平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武韶越是表现得置身事外,就越证明他与这一切脱不了干系!黑泽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钢针,试图穿透那层平静的伪装,刺入对方深不可测的内心。他仿佛看到武韶平静外表下,那如同精密齿轮般冷酷运转的思维,那将所有人——石井、施密特、田中、金明哲、甚至他黑泽——都视为棋子的、冰冷的计算。

金明哲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了大和饭店那扇沉重的、镶着铜钉的旋转门。门外初春的夜风带着料峭寒意,猛地灌进他汗湿的领口,让他肥胖的身体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宴会厅里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石井大佐那如同看垃圾般的眼神、田中少尉那凶狠的呵斥、还有周围宾客无声的鄙夷,如同无数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他的自尊心。

耻辱!巨大的耻辱!

他金明哲,堂堂朝鲜商会会长,在长春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何曾受过如此当众的羞辱?!他捧着那瓶沾着尘土的“月桂冠”和那个莫名其妙掉进托盘里的瓶塞,站在霓虹初上的街边,肥胖的身体因屈辱和愤怒而剧烈起伏,宝蓝色的绸缎长袍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刺眼而可笑。

“会长!会长!您消消气!”朴理事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脸上堆着虚伪的关切,“石井大佐…那是何等人物?脾气大点是正常的…您别往心里去…”

“滚开!”金明哲猛地一挥手,差点将朴理事推个趔趄。他小眼睛里燃烧着羞愤的火焰,声音嘶哑:“正常?他把我当什么了?一条狗吗?!还有那个瓶塞…”他低头,死死盯着自己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的东西——那枚深琥珀色的木塞,温润的木质在路灯下泛着微光。“这算什么?打发叫花子的赏钱吗?还是…故意丢给我的羞辱?”

朴理事看着金明哲手中的瓶塞,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黑泽大佐的指令在他脑中回响。他连忙换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压低声音道:“会长!您糊涂啊!这怎么可能是羞辱?这分明是…是田中少尉的回礼啊!”

“回礼?”金明哲一愣。

“是啊!”朴理事凑近一步,声音带着蛊惑,“您想啊!石井大佐何等身份?他怎么可能当众收您的酒?那瓶‘月桂冠’是您献上的心意,田中少尉作为大佐的心腹,代表大佐收下您的心意,然后…然后随手把他自己身上带着的一个瓶塞当作‘回礼’给了您!这是…这是日本上流社会含蓄的礼节啊!说明大佐阁下…心里还是记着您这份心意的!这瓶塞…说不定还是大佐阁下或者田中少尉用过的呢!意义非凡啊!”

朴理事的话,如同甘霖洒在金明哲被屈辱烧焦的心田上。他那颗被贪婪和虚荣填满的心脏,瞬间被另一种狂热的情绪攫住。是啊!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一层?石井大佐那种大人物,怎么可能当众表示亲近?这瓶塞…一定是某种隐秘的认可!是通往权力和财富的敲门砖!

他低头,再次凝视手中那枚瓶塞。温润的木质,在路灯下似乎流转着一种神秘的光泽。底部…好像真的有点不太一样?他努力回忆田中接过瓶塞又掉落的瞬间,越想越觉得朴理事的话有道理!这绝不是普通的瓶塞!这上面一定承载着大人物某种不为人知的印记或暗示!

“对…对!一定是这样!”金明哲脸上的屈辱和愤怒瞬间被一种病态的亢奋和占有欲取代。他小眼睛里闪烁着狂喜的光芒,如同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他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擦拭着瓶塞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这是我的护身符!是我的运道!朴理事,你立刻去!找最好的工匠,给我打一个…不!打两个!要用最好的松木!给我做个盒子!要能随身携带的!我要把它供起来!随身带着!”

“是!是!会长英明!”朴理事连声应和,眼底的阴冷一闪而过。他看着金明哲如获至宝地将瓶塞紧紧攥在手心,贴在心口,肥胖的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愚蠢的虔诚,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鱼饵,已经被鱼儿死死地、心甘情愿地吞进了肚子里。

宴会终于在一片虚假的祥和与更深的暗流中,草草收场。

武韶回到位于伪满官员住宅区的寓所。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带着一种刻意的、符合他伪满文化官员身份的“清雅”,却掩盖不住骨子里的冰冷和临时感。窗帘紧闭,隔绝了窗外城市的点点灯火和窥探的目光。

他脱下厚重的呢料大衣,动作牵动了左肩。那沉寂了片刻的火山再次苏醒,剧痛如同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神经深处,瞬间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闷哼一声,身体微微佝偻,左手死死抵住肩胛骨的位置,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每一次成功的行动,都像是用灵魂的碎片去填补深渊的边缘,留下的不仅是这道永不愈合的枪伤,更是无数个在黑暗中陨灭的倒影。“侍者”扑倒时溅起的玻璃碎片和酒液,金明哲那张被贪婪和愚蠢扭曲的脸,施密特在放大镜下确认“55°C”时那细微的困惑…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冰冷而沉重。

他踉跄走到书桌前,拧亮那盏蒙着绿色灯罩的旧台灯。昏黄的光晕只照亮桌面方寸之地,如同黑暗海洋中的孤岛。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棕色小玻璃瓶,拔掉软木塞,倒出两片白色的阿司匹林药片。没有水,他直接将苦涩的药片干咽下去,粗糙的药粉刮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痛,却丝毫无法缓解肩伤深处那如同跗骨之蛆的灼烧。

他坐到桌前,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本薄薄的、封面是《唐诗三百首》的线装书。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诗词注解和心得体会。他拿起一支削得极尖的铅笔,在空白处,用一种极其微小、近乎点状的独特笔迹,写下几个只有他自己能解读的符号:

瓶塞:五五。已入瓮。

金鱼:吞饵。盒藏。

磐石:伤。退。安。

每一个符号,都重若千钧,浓缩着惊心动魄的生死博弈和无法言说的牺牲。写完,他合上书,手指轻轻拂过粗糙的封面,如同拂过战友冰冷的墓碑。左肩的剧痛依旧汹涌,如同永不熄灭的地狱之火,灼烤着他的意志。他闭上眼,黑暗中,仿佛能听到哈尔滨平房那片死亡工厂深处,精密恒温设备启动的微弱嗡鸣,以及菌株在55°C高温下瞬间失活、化作灰烬的无声哀嚎。

深渊的火种,已然点燃。

嫁祸的绳索,已然勒紧。

而真正的风暴,正在这死寂的春夜深处,无声地酝酿。那枚深埋在金明哲松木盒里的“三”刻痕瓶塞,如同静默的计时器,滴答作响,等待着引爆毁灭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