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不仅来自外面!也渗透进了这最后的堡垒!
武韶端起咖啡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着镜片后瞬间掠过的寒芒。他放在膝上的左手,隔着大衣布料,死死抵住左肩。那里的剧痛如同狂潮,几乎要冲破他钢铁般的意志。他能感觉到,酒廊里至少有四道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从不同的角度,聚焦在他身上——松田、那个日本商人、一名看似在看书实则眼神飘忽的“客人”,还有吧台后一个擦着酒杯、动作却有些僵硬的侍者。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投向窗外。雨幕中的城市一片模糊。玻璃窗上,倒映着酒廊奢华的吊灯和他自己那张平静无波、却深陷重围的脸。倒计时:距离“寻物启事”信号发出,已过去四天。还有六日!这六日,每一秒都如同在万丈深渊的钢丝上独行,四面楚歌,十面埋伏!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压抑中缓慢流淌。武韶如同入定的老僧,端坐在那里,小口啜饮着早已凉透的咖啡。他需要等待一个“合理”的时机,一个能让他“自然”地靠近陈列架观察瓷瓶的借口。不能急,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成为黑泽收紧绞索的契机。
机会终于来了。
两名穿着和服、似乎是某会社高级职员的日本客人,在松田经理的亲自陪同下,走向陈列架,显然对这批“国粹”瓷器产生了兴趣。松田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正指着那些瓶子唾沫横飞地介绍着。
武韶放下咖啡杯,动作自然地站起身,脸上带着文化官员对“工作成果”应有的关注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对潜在“买家”的警惕。他步履沉稳地走向陈列架,与松田等人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松田经理。”武韶的声音平和,带着一丝官腔,“这几位先生对我们的瓷器感兴趣?”
松田连忙转身,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啊,武科长!这位是满铁株式会社的吉田部长,这位是佐藤课长!他们对郭师傅的手艺赞不绝口啊!”
吉田部长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扫过武韶,带着审视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武桑,这批瓷器,形制虽古,釉色纯净,倒也有几分意思。只是…”他话锋一转,手指随意地指向独立展柜里那只“次品”,“这一只,似乎略有瑕疵?为何单独陈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只瓶腹带有微小缩釉点的瓷瓶上!酒廊里那几道监视的目光也骤然锐利起来!
武韶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了一下!左肩的剧痛如同被瞬间点燃!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迎向吉田,甚至带上了一丝专业的从容:“吉田部长好眼力。此瓶釉面确有一处微小缩釉,乃窑火变化所致,非人力可强求。将其单独陈列,一来是警示后人烧造之不易,二来…”他微微一顿,声音带着一丝对“国粹”的珍视,“瑕疵亦是天成之美,如同断臂维纳斯,更显真实可贵。此乃我满洲文化包容万物、不避微瑕之精神体现。”
一番话,引经据典,滴水不漏,既承认了瑕疵,又将其拔高到了文化精神层面。吉田部长似乎被这番说辞堵住,皱了皱眉,没再追问。松田经理连忙打圆场。
武韶的目光,借着这“专业鉴赏”的掩护,极其隐蔽而迅速地扫过那只“次品”瓷瓶。瓶身完好!缩釉点依旧!玻璃展柜锁具完好!没有任何被移动或破坏的痕迹!确认无误后,他心中稍定,准备借机离开这危险的焦点。
然而,就在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酒廊正门方向时——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极其短暂地僵住了!
隔着巨大的、镶嵌着彩色玻璃的拱门,透过朦胧的雨幕,他清晰地看到:
大和饭店正门那宏伟的、被雨水冲刷得锃亮的旋转门廊下,静静地停着一辆黑色的、线条冷硬的奔驰轿车。车门打开,一把巨大的、纯黑色的雨伞首先探出,伞骨撑开,遮挡了持伞人的上半身。紧接着,一双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色军用皮靴,稳稳地踏在了湿漉漉的门廊大理石地面上。深灰色的毛呢大衣下摆垂落,随着持伞人沉稳的步伐微微摆动。
伞面微微抬起,露出伞下那张如同西伯利亚冻土般冰冷坚硬的脸——黑泽!
他正站在饭店门口,并未立刻走进来。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如同穿透了酒廊的喧嚣、人群的阻隔和朦胧的雨幕,精准无比地、牢牢地锁定在陈列架旁、刚刚完成“鉴赏”的武韶身上!
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审视目光,如同两道来自地狱的探照灯光柱,将武韶钉在原地!那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急躁,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如同猫戏老鼠般的、冰冷的耐心和一丝…毫不掩饰的、等待猎物自己踏入陷阱的残酷期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酒廊的爵士乐、咖啡的香气、松田的谄笑、吉田的傲慢…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瞬间模糊、远去。武韶的世界里,只剩下门外雨幕中那道持伞的黑色身影,和那双穿透一切、直刺灵魂深处的眼睛!
左肩的火山彻底爆发!剧痛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那早已麻木的、信任崩塌的伤口,此刻仿佛被黑泽的目光狠狠撕裂,涌出滚烫的、带着铁锈味的屈辱和绝望!他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撑在陈列架边缘的左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惨白如纸,几乎要嵌入坚硬的黑檀木中!
黑泽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来自地狱的守门人。黑色的伞沿,雨水汇聚成线,滴落在他锃亮的皮靴旁,溅起细小的水花。
无声的宣告:
网,已收紧。
你,无处可逃。
游戏…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