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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表演时刻(1 / 2)

李士群办公室那扇沉重的、包着铜钉的橡木门,在武韶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面走廊里模糊的、如同隔世的人声。门轴转动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是绞索收紧前的最后一丝预警。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依旧严丝合缝地垂落,将午后的阳光彻底拒之门外。室内唯一的光源,仍是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枝形吊灯。冰冷的光线毫无生气地流淌下来,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几乎凝滞的尘埃,也照亮巨大红木办公桌后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李士群没有坐在他那张宽大的、象征权力的皮椅上。他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尽管窗帘紧闭,这姿态更像是在凝视着窗外那看不见的、属于他的血腥王国。剪裁考究的深灰色中山装包裹着他略显瘦削却紧绷如弓弦的身躯,像一尊凝固的、散发着阴冷寒气的雕塑。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雪茄烟味,辛辣、苦涩,如同凝固的血块。烟灰缸里,一支刚点燃不久的哈瓦那雪茄静静地燃烧着,袅袅的青烟笔直上升,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诡异,像一条通往地狱的引魂幡。没有声音。绝对的死寂。只有雪茄燃烧时极其细微的“嘶嘶”声,以及武韶自己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脏轰鸣!

左肩胛骨深处的火山,在这极度的精神高压和死寂的恐惧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毁灭性能量!剧痛不再是灼热的钢针,而是无数把高速旋转的、带着锯齿的冰刀,在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丛中疯狂搅动、切割!冷汗瞬间浸透了他贴身的衬衫,冰冷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又迅速被体内喷发的灼热烘干,带来一阵阵令人窒息的寒战。眩晕感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识堤岸。他站在距离李士群背影约三米远的地方,这个距离既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背影散发出的、如同实质般的阴冷压迫,又处于一种微妙的、随时可能被吞噬的危险边缘。他强迫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混杂着浓烈烟味的冰冷空气刺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无法完全抑制的咳嗽冲动。他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铁锈般的腥甜瞬间在口腔弥漫,硬生生将那咳嗽和更剧烈的颤抖压了下去。破碎镜片后的目光低垂,落在地毯上繁复的波斯花纹上,仿佛要将那些扭曲的线条烙印进灵魂深处,借此抵御那无声的、却足以碾碎灵魂的恐怖。

时间,在这凝固的魔窟里,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如同在滚烫的刀尖上赤足行走。

终于,那尊凝固的雕塑动了。

李士群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没有预兆,没有声响。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如同大型猫科动物锁定猎物前的优雅与残忍。惨白的光线落在他脸上。那张脸,没有了暴怒的扭曲,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古潭寒冰般的平静。但这种平静,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他的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细微的弧度,像是在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分毫。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此刻如同两口吸尽光线的黑洞,幽暗、冰冷、深不可测。他锐利的目光,如同两束无形的探针,从武韶微微颤抖的脚尖开始,缓缓上移,扫过他深灰色大衣下无法完全掩饰的僵硬肩膀,掠过他因剧痛而紧抿、失去血色的嘴唇,停留在他那副破碎的、沾着汗渍的眼镜上,最后,死死锁住了镜片后方那双竭力维持平静却无法完全驱散惊惶的眼睛。

“武顾问,”李士群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腔调,如同老友闲谈,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深处捞出来,带着砭人肌骨的寒意,精准地敲打在武韶紧绷的神经末梢。“肩膀…还疼得厉害么?”

这看似关切的问候,在此时此地,无异于最锋利的毒刃!它瞬间撕开了所有伪装的平静,直指武韶此刻最大的生理破绽——那无法完全掩饰的、因剧痛而生的颤抖和冷汗!它更是在提醒武韶,他的一切生理反应,都在李士群那双毒蛇般阴冷的眼睛注视之下!任何一丝异常的波动,都可能成为被无限放大的“罪证”!

武韶的心脏猛地一缩!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电流瞬间贯穿全身!左肩的剧痛在李士群目光的聚焦下仿佛被放大了十倍!他感到自己如同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冰天雪地之中。他必须回应!必须立刻、精准地接住这柄毒刃,并将其引导向预设的轨道!

“谢…谢主任挂怀…”武韶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明显的、因剧痛而生的虚弱喘息。他微微抬起一直低垂的头,破碎镜片后的眼神努力聚焦,迎向李士群那深不可测的目光,眼神里混杂着感激、痛苦,以及一丝被上司突然关心而显得受宠若惊的茫然无措。他的身体配合着语言,极其轻微地、却又无法抑制地晃动了一下,左手下意识地、更加用力地按住了左肩伤处,指关节因剧痛和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老…老毛病了…当年在关外…落下的根子…天气一阴冷…或者…或者…”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痛苦和羞愧的神情,仿佛难以启齿,“…或者…像昨天…像昨天监听室那种…那种阵仗…血…血的味道…一刺激…就…就压不住…” 他将自己的剧烈生理反应,完美地归因于“旧伤”和对血腥环境的“文人式”恐惧,这两个标签,是他此刻最坚固的盾牌。

李士群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分。他踱前一步,皮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却带来巨大的压迫感。他离武韶更近了,那股浓烈的雪茄烟味和一种无形的、如同猛兽般的腥气扑面而来。

“哦?血的味道?”李士群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玩味,“76号里,血的味道…可是家常便饭啊。武顾问既然身体如此…敏感,”他刻意加重了“敏感”二字,目光如同冰冷的刀片在武韶脸上刮过,“当初黑泽先生推荐你来此地‘顾问’,可真是…难为你了。”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却带着千斤重压,“不过,昨天下午那个会,倒没什么血腥味。就是些枯燥的电波数字…武顾问当时,似乎听得还挺专注?”

来了!致命的毒牙终于亮出!李士群绕开了生理反应,直接刺向核心——你在现场!你听到了什么?!

武韶感到后背的冷汗瞬间又涌出一层!李士群没有提“茶杯”,没有提“敲击声”,而是用一种更阴险的方式,质疑他在会议上的“专注”!这比直接指控更可怕!他必须立刻、彻底地否定自己听懂任何关键信息的可能性!

“专注?”武韶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极其真实的、混杂着巨大困惑和强烈委屈的神情。他微微瞪大了眼睛,破碎镜片后的目光里充满了茫然和无辜,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事情。他甚至下意识地微微摇头,动作幅度不大,却充满了难以置信。“李主任…您…您这是在折煞卑职啊!”他的声音因为急切和委屈而微微发颤,“卑职…卑职一介书生,舞文弄墨尚可,那些…那些什么波长、频率、赫兹…还有小林太君说的什么‘紫密’、‘破译临界点’…在卑职听来,简直…简直如同天书!不,比天书还难懂!”他语速加快,带着一种急于剖白、急于洗刷冤屈的激动,“卑职当时坐在那里,只觉…只觉头昏脑涨,眼前发花,那些数字和术语在耳朵里嗡嗡作响,一个字都进不去!满心想的…就是…就是希望会议快点结束…卑职…卑职实在是…坐立不安,如坐针毡啊!” 他巧妙地引用了小林的原话“紫密”和“破译临界点”,以证明自己确实“在场”听到了这些术语,但紧接着用“天书”、“头昏脑涨”、“如坐针毡”等强烈词汇,彻底否定了自己理解的可能性。那神情,那语气,将一个不通技术、被强行拉入专业会议而倍感煎熬的文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被巨大的委屈噎住,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因激动和痛苦而更加苍白。他微微低下头,破碎的镜片恰到好处地反射着惨白的灯光,遮住了眼底深处飞速掠过的精光。再抬起头时,眼中竟似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主任…卑职…卑职自知才疏学浅,蒙主任不弃,给口饭吃…只求…只求能在文化宣传上略尽绵薄…从未…从未敢僭越,更不敢…不敢对电讯机密有半分觊觎之心啊!昨日之事…卑职…卑职直到方才晋处长…方才…”他像是突然意识到失言,猛地刹住话头,脸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懊悔,仿佛不小心提到了不该提的名字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