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处长?”李士群捕捉到了这个“失言”,如同毒蛇捕捉到了猎物气息的波动。他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锐利。他向前又逼近了小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近在咫尺。武韶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那幽深瞳孔里自己苍白的倒影。“晋处长怎么了?他…跟你说了什么?”李士群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却带着致命的诱惑和压迫,仿佛在诱导武韶说出那个“真相”。
武韶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李士群的逼近和追问吓到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脚下似乎有些不稳,连忙扶住旁边一把椅子的靠背才勉强站住。他脸上充满了惊惶、懊悔和一种被逼到墙角、不得不说的挣扎。他避开李士群那仿佛能穿透灵魂的目光,视线游移不定,最终落在地毯上,声音低得如同蚊蚋,带着巨大的恐惧和犹豫:
“晋…晋处长他…他自然是没跟卑职说什么…卑职…卑职只是…只是觉得…觉得他昨日在会上…还有后来在您面前…似乎…似乎太过急切了些…”武韶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耗尽全身力气,“卑职…卑职不懂电讯…但也知道…那么精密的机器…那么多环节…锁定的目标…说没就没了…这…这真的…就一定是…是人泄密吗?”他猛地抬起头,破碎镜片后的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不解,甚至带着一丝天真的探究,仿佛真的在思考一个技术难题,“会不会…会不会是机器…机器本身出了什么…我们不懂的…疏漏?或者…或者…”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巨大的勇气,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清晰地吐出那个李士群最想听到、也最符合逻辑的答案,“…或者根本就是…就是共党太狡猾?他们…他们会不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更高明的…察觉危险的法子?毕竟…毕竟他们藏了那么久都没被发现…”
武韶的“表演”在此刻达到了高潮。他没有直接指控晋辉,那太刻意。他只是“困惑”,只是“不解”,只是“天真”地提出了两个“外行人”在巨大变故下可能产生的、最朴素的疑问:是机器坏了?还是敌人太强?他巧妙地利用了李士群对晋辉管理能力的极度不满和对中共地下组织手段的忌惮。他将“技术疏漏”(指向晋辉的无能)和“共党狡猾”(指向外部原因)这两个选项,如同两块精心挑选的石头,轻轻地、却又无比精准地,投入了李士群那被猜忌和怒火搅浑的心湖。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雪茄燃烧的“嘶嘶”声,如同毒蛇在暗处吐信。
李士群死死地盯着武韶。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无数种情绪在疯狂翻涌、碰撞:冰冷的审视,浓烈的猜疑,被点破对晋辉不满的恼怒,以及对“共党狡猾”这个解释本能的认同…武韶那苍白、痛苦、委屈、困惑交织的神情,那“不通电讯”的坚定人设,那看似“无心”实则句句指向要害的“外行话”…这一切,构成了一幅真假难辨、扑朔迷离的画卷。
他需要替罪羊。晋辉是现成的。他忌惮共党的手段。武韶给了他一个台阶。但是…眼前这个人,这份“表演”,真的天衣无缝吗?那左肩的颤抖,那冷汗…仅仅是旧伤和恐惧?
李士群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镊子,再次在武韶脸上、身上,反复地、一寸一寸地检视。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武韶感到自己如同被架在文火上炙烤,每一秒都是煎熬。他强迫自己维持着那份混杂着痛苦、委屈和困惑的表情,呼吸尽量放轻,按在左肩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开始麻木。
终于,李士群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后退了一步。那如同实质般的压迫感稍稍减弱。他脸上那丝冰冷的“温和”又浮现出来,只是眼神深处,那抹幽暗的怀疑如同淬毒的种子,已然深埋。
“武顾问…”李士群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略带磁性的腔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身体不适,就早些回去歇着吧。76号…还需要你这样的文化人,做些…体面的事情。”他挥了挥手,动作带着一种打发性质的随意。“至于其他的…”他的目光扫过武韶,又似乎穿透了他,望向更深的虚空,“…我自有分寸。”
这看似放过的言语,却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心悸。“自有分寸”四个字,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
“谢…谢主任体恤!”武韶如蒙大赦,连忙深深地鞠躬,动作因为身体的僵硬和剧痛而显得极其不自然,甚至有些踉跄。他不敢有丝毫停留,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最后的镇定,转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向那扇沉重的橡木门。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地毯上,却仿佛踩在烧红的炭火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冰冷刺骨的目光,如同附骨之疽,一直死死地钉在他的背上,穿透大衣,穿透皮肉,似乎要将他灵魂深处所有的秘密都剜出来!
直到他的手终于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用力拧开,刺眼的光线从门缝涌入的瞬间,武韶才感到那几乎将他窒息的冰寒目光稍稍移开。他迈出门槛,反手轻轻带上门。厚重的橡木门隔绝了门内那令人窒息的魔窟气息。
走廊里相对明亮的灯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发觉自己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如同被电流击中。冷汗早已湿透重衣,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冰凉。左肩的剧痛如同潮水般再次猛烈袭来,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表演…结束了。
暂时。
他扶着墙,一步一挪,如同一个真正的重伤之人,向着自己那间同样冰冷的“顾问”办公室挪去。破碎的镜片上,蒙着一层模糊的水汽。他知道,李士群的毒牙只是暂时收回。那幽暗的、名为怀疑的种子,已经在魔窟最深沉的土壤里悄然生根。下一次,当它破土而出时,带来的,必然是更致命的风暴。而此刻,他需要做的,是在这短暂的喘息间隙,用尽一切力量,去准备下一场更凶险的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