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司菲尔路76号地下二层,空气如同凝固的铅块。这里远离地面喧嚣,只有通风管道深处传来永不停歇的、如同垂死野兽般的低沉呜咽。惨白的白炽灯管嵌在低矮的水泥天花板上,光线冰冷、均匀、毫无生气,将每一寸空间都照得如同停尸房的解剖台般纤毫毕现。这里是技术科的“暗房”区域,一排排厚重的黑色布帘隔出狭小的操作间,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定影液、显影剂和硝酸银的混合气味,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
武韶蜷缩在最里侧一个隔间内。空间狭小得仅容一人转身。一张斑驳掉漆的铁皮台占据了大部分地方,上面杂乱地堆放着放大机、显影盘、定影盘、温度计、镊子,以及几个贴着不同标签的化学试剂瓶。唯一的光源,是工作台上一盏被厚重红布严密包裹的暗房灯,投射下极其微弱、仅能照亮操作台面一小块区域的幽暗红光。这红光,如同地狱裂隙透出的微芒,将武韶的脸映照得一半猩红,一半沉浸在更深的阴影里,形同鬼魅。
左肩胛骨深处的地狱之门从未关闭。那沉重的、带着铁锈棱角的钝器,此刻正被一只无形的手疯狂地、反复地搅动着!每一次搅动,都带来一片血肉模糊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冷汗早已浸透了他贴身的衬衫,又被这地下室的阴冷冻成一层冰壳,紧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的痛楚,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发出压抑的“嗬…嗬…”声。他必须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极其小心、极其稳定地操作一切。因为任何一个微小的颤抖,都可能让这致命的伪造工程功亏一篑,将他彻底埋葬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
目标:佐藤弘。三井物产上海分社化工原料课课长。一个谨慎、刻板、有着典型日本中层职员面孔的中年男人。武韶在几天前一次陪同李士群“视察”虹口区工厂的行程中,“无意”间用藏在怀表里的微型相机捕捉到了佐藤的身影。照片是抓拍的,有些模糊,佐藤正从一辆挂着三井社旗的黑色轿车里探出身,表情严肃刻板,背景是仓库区灰色的高墙。这张模糊的原始底片,此刻正被小心翼翼地夹在放大机的底片夹里,在幽暗的红光下,如同一个等待被注入剧毒的胚胎。
第一步:制造“接触者”。
武韶颤抖着、却异常稳定地(这种稳定与身体的剧痛形成诡异的反差)从工作台下隐蔽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油纸包。里面是军统“裁缝”上次丢给他的“工具”——几张来自不同渠道、经过特殊处理的空白证件照片。照片上的人脸模糊不清,带着那个时代证件照特有的呆板,没有任何显着特征。他从中挑选出一张最符合“中共地下人员”刻板印象的——一张消瘦、略显愁苦、戴着旧式圆框眼镜的中年男子面孔。这张脸,平凡得如同黄浦江里的一滴水,落入人海瞬间无踪。
他需要将这张“空白”的脸,与佐藤模糊的身影,“缝合”在同一时空的同一张照片里。这需要两次精准的曝光叠加。
第一次曝光:佐藤的底片。武韶屏住呼吸,强忍着左肩那如同钝刀反复切割的剧痛,用镊子极其小心地将佐藤的底片固定在底片夹中央。他拧动放大机的高度调节旋钮,将佐藤模糊的身影投射到下方承相纸的托盘上。位置需要精心计算——不能太近,显得刻意;不能太远,失去关联感。他选择了一个佐藤正从车中探出上半身、侧脸对着镜头的角度,将其影像投射在承相纸的右侧三分之一处。位置定好,他深吸一口气,那刺鼻的化学气味混合着剧痛带来的眩晕感直冲脑门。他稳住右手,极其精准地控制着曝光时间。幽暗红光下,相纸上开始缓缓浮现出佐藤模糊的身影轮廓。
第一次曝光结束。武韶迅速用一块厚重的黑卡纸遮住承相纸已曝光的部分,只留下左侧三分之二的空白区域。动作必须快!相纸的药膜在空气中暴露过久会产生灰雾。剧痛让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左手几乎无法辅助,全靠右手的稳定。冷汗沿着他的太阳穴滑落,滴在冰冷的铁皮台面上。
第二步:叠加“接触者”。
他将那张“空白脸”的底片换入底片夹。这一次,他需要将这个模糊的“中共人员”,精确地“放置”在佐藤轿车左侧稍远一点的位置,仿佛两人刚刚完成某种交接,正欲分开。角度、距离、光影…必须自然!武韶的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破碎镜片后的眼睛在幽暗红光下死死盯着投射的影像。他反复微调着放大机的高度和角度,让那个模糊的“中共人员”的身影落在承相纸左侧预留的空白区域。他的身影被刻意处理得更加虚化,仿佛在快速移动中被抓拍,只能看清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侧影轮廓,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正与佐藤的方向形成一个不易察觉的呼应角度。
时间仿佛凝固。只有左肩那永不停歇的钝器研磨声,和武韶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他再次精准控制第二次曝光时间。幽暗红光下,相纸左侧也开始浮现出那个模糊的身影轮廓。
两次曝光完成。武韶迅速将承相纸夹起,放入盛满显影液的方形瓷盘。他死死盯着相纸。在冰冷的显影液里,影像如同沉入水底的幽灵,开始缓缓浮现!佐藤模糊的侧影在轿车旁,左侧不远处,那个戴着圆框眼镜、身影更加虚化的“中共人员”正微微侧身…两人之间隔着约三四米的距离,没有任何直接互动,但在那刻意营造的模糊光影和角度暗示下,一种“刚刚分离”或“即将接触”的诡异氛围,却如同无形的丝线,将两个本无关联的身影,死死地缠绕在了一起!
成了!一张“偷拍”的、“模糊”的、“意外”捕捉到佐藤与“可疑人员”同时出现在同一地点的“证据”!
武韶强忍着左肩撕裂般的剧痛和强烈的眩晕感,迅速将相纸移入定影液。影像在药水中迅速稳定下来。他将其捞出,用夹子夹住一角,悬挂在操作台上方拉起的细绳上。幽暗的红光下,这张伪造的“接触”照片,如同一个从地狱深处诞生的邪恶契约,悬挂在那里,滴着水珠,散发着冰冷的阴谋气息。
但这还不够。太单薄。需要链条!需要佐证!
第二步:咖啡馆的“足迹”。
武韶喘息着,靠在冰冷的铁皮柜上稍作喘息。剧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眼前阵阵发黑。他咬破舌尖,尖锐的疼痛带来一丝清醒。他拉开工作台另一个抽屉,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制式的空白票据、表格、印章模具——这些都是76号技术科“伪造敌伪文件”的“标准配置”。他需要伪造一份“凯司令”咖啡馆的订位记录。
“凯司令”,静安寺路(今南京西路)上流社会云集之地。选择它,是因为其格调符合佐藤这类日商中层的身份,且人流量大,便于制造“偶遇”假象,更重要的是,它距离三井分社不远不近,行程合理。
武韶取出一张印制精良的空白“凯司令”专用订位卡(真品模板来自军统秘密渠道)。他拿起一支特制的、笔尖极细的绘图钢笔,蘸上模仿咖啡馆常用蓝黑墨水的特制墨水。他必须模仿咖啡馆侍应生那种略带潦草、快速书写的笔迹。
日期:1940年4月X日下午3:15。正是“夜莺”逃脱后第三天,时间敏感!
姓名:佐藤弘(日文片假名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