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数:1。
台号:17(靠窗角落,相对隐蔽)。
写到这里,武韶停顿了一下。他需要制造另一个“巧合”的痕迹。他回忆着“凯司令”侍应生的习惯——有时会在备注栏随手写下客人的特征或要求。他用更加潦草、仿佛不经意的小字,在备注栏添上一句:
“(原订3:00,迟到。后与一戴圆框眼镜之中年男子邻座17号片刻,疑相识。该男子未点单,匆匆离去。)
“戴圆框眼镜之中年男子”!与照片上的模糊影像形成闭环!这看似不经意的“侍者观察”,将成为链条上最致命的一环!
武韶屏住呼吸,手腕悬空,强忍着左肩剧痛带来的颤抖,极其稳定地落下那几行小字。笔迹模仿得天衣无缝,连那种侍者匆忙记录时特有的、个别笔画的连笔和省略都完美复刻。写毕,他轻轻吹干墨迹,将卡片放在一旁。一张看似普通的咖啡馆订位卡,瞬间变成了指向“秘密接触”的无声证词。
第三步:点燃引信的“匿名火”。
最后一步:匿名举报信。这封信需要投递到76号督察室那个臭名昭着的“检举箱”。它需要具备几个特征:纸张普通(随处可买的劣质信纸),笔迹拙劣(伪装成文化程度不高的线人),内容含糊却极具煽动性,矛头直指佐藤的“思想问题”。
武韶取出一张最廉价的、带有粗糙纹理的灰黄色信纸。他换了一支最普通的、笔尖有些分叉的蘸水钢笔,特意选用一种颜色不均匀、略带沉淀的劣质蓝黑墨水。他刻意改变自己握笔的姿势,用左手(模仿不惯用右手者),以一种极其笨拙、歪歪扭扭、笔画粗细不均、甚至有些错别字的笔迹开始书写:
“青天大老爷明鉴:
小的是闸北跑单帮的,常在三井仓库外头等活计。那个管化工的佐藤太君(佐藤弘),平常看着人模狗样,可小的有几次听见他跟手下人(也是东洋人)在仓库后门说话(小的躲在垃圾箱后头,听得真真儿的!),说什么‘战争残酷’、‘民众受苦’、‘和平才是出路’…还叹气!小的不懂大道理,可听着就不对劲!这…这哪像太君说的话?倒像是…像是那些唱高调的反日分子!还有,上月二十几号(记不清了),小的瞅见他下班后,没坐社里的车,一个人鬼鬼祟祟往北四川路那边小弄堂里钻…小的怕惹事,没敢跟,可心里直打鼓!这人…怕不是个‘日奸’?跟…跟那边(指指地下)有勾搭?求青天大老爷明察!小的怕被报复,不敢留名…”
信的内容充满市井小民的臆测、模糊的时间地点、刻意模仿的“日奸”等生造词汇,以及将佐藤私下可能流露的(在高压下任何人都会有的)一丝疲惫感慨,恶意扭曲为“反日言论”!最后那句指向不明的“跟那边有勾搭”,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撩拨着76号对“内鬼”和“通共”最敏感的神经!
武韶仔细检查着这封“杰作”。笨拙的笔迹,劣质的纸张和墨水,市井的腔调和漏洞百出的细节——这一切都完美符合一个“底层线人”的举报特征,反而增加了其“真实性”。他将信纸折好,塞入一个同样廉价、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信封。
伪造,完成。
模糊偷拍照片——捕捉“现场”。
咖啡馆订位记录——提供“时空交集”与“目击”。
匿名举报信——点燃“思想动机”与“行为可疑”的导火索。
三条看似独立、来源各异(照片可能来自内部监控或线人偷拍、咖啡馆记录是公开场所证据、举报信是底层线报)、实则环环相扣的伪证链条,如同三条淬毒的绞索,已经编织成型!
武韶靠在冰冷的铁皮柜上,剧烈地喘息着。左肩的剧痛如同海啸般再次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汗水如同小溪般沿着他的脸颊、脖颈流淌,滴落在操作台冰冷的铁皮上。幽暗的红光下,他破碎镜片后的眼神却异常明亮,燃烧着一种混合着巨大疲惫与冰冷亢奋的火焰。他看着悬挂在细绳上滴着药水的伪造照片,看着台面上那张散发着咖啡与阴谋气息的订位卡,看着那封拙劣却致命的匿名信。
这三件东西,安静地躺在昏暗的灯光下,如同三枚刚刚铸造完成的、淬着无形剧毒的致命暗器。
下一步,就是如何将这淬毒的暗器,精准地、无声无息地,射向76号那条因猜忌和愤怒而狂躁不安的神经中枢!让这把因“内鬼”而烧红的毒刀,按照他设定的轨迹,狠狠地砍向三井物产,砍向松本健一郎那傲慢的头颅!
剧痛中,武韶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冰冷、锐利、带着无尽疲惫与决绝的…刀锋般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