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司菲尔路76号的夜晚,从未如此喧嚣而冰冷。荷枪实弹的警卫如同惊弓之鸟,在探照灯惨白的光柱下神经质地来回巡视,皮靴踏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出空洞的回音。办公楼内,气氛更是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秘书室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尖锐刺耳,如同催命的丧钟。秘书小王脸色惨白,握着听筒的手不住颤抖,每一次接起,传来的都是来自领事馆、海军武官处、甚至汪伪政府更高层措辞严厉的咆哮与质询!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雪茄烟味,却再也压不住那股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名为恐惧的寒意。
李士群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紧闭着,但门内传出的,不再是暴怒的咆哮,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如同困兽濒死般的粗重喘息和压抑到极致的死寂。深灰色中山装的衣领被粗暴地扯开,李士群如同一尊即将碎裂的石像,僵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76号庭院冰冷的探照灯光,映在他深陷的眼窝里,却照不进那一片翻涌着怨毒、暴怒、以及巨大恐惧的深渊。办公桌光滑如镜的红木桌面上,那份来自日本驻沪总领事馆的“外交抗议照会”副本,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视线。措辞之强硬,定性之严重(“悍然践踏帝国法律与尊严”、“严重破坏日汪合作基础”),前所未有!旁边,是海军武官处柴崎武官亲自签发的“紧急质询函”,字里行间透出的森冷杀意和“严重关切帝国海军战略物资保障”的警告,更是如同冰锥,刺入骨髓!
“混蛋!松本!柴崎!岩崎!!”李士群喉咙里滚动着无声的诅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太阳穴突突狂跳。报复!这是赤裸裸的报复!是对他李士群权威最恶毒的羞辱!他仿佛能看到松本健一郎那张傲慢扭曲的脸在眼前晃动,看到他向领事馆、向海军疯狂告状的丑态!看到柴崎武官那如同看死狗般的冰冷眼神!
“叮铃铃——!”办公桌上那部直通梅机关的红线专线电话,毫无预兆地、如同地狱丧钟般骤然响起!那尖锐急促的铃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炸开,震得李士群浑身猛地一颤!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
来了!最终的审判!
他猛地转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那部不断尖叫的电话机,仿佛那是择人而噬的毒蛇。他深吸一口气,那浓烈的雪茄烟味此刻却带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他伸出手,指尖因为巨大的压力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终于,握住了那冰冷的听筒。
“莫西莫西。这里是76号,李士群。”他的声音强行压抑着翻腾的暴戾和恐惧,努力维持着一丝平稳,却依旧带着无法掩饰的沙哑和紧绷。
电话那头,没有预想中的雷霆咆哮。
只有一片绝对的、深不见底的、如同西伯利亚冻原般的死寂。
这死寂,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窒息,更令人胆寒!
几秒钟,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一个声音传来。
冰冷。平稳。毫无起伏。如同手术刀切割冻肉时发出的、不带一丝感情的摩擦音。这声音很陌生,不是影佐祯昭!
“李士群主任。”那声音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如同冰珠砸落在冻土上,“我是矢崎勘十。奉东京军部及中国派遣军司令部令,接任梅机关机关长。”
矢崎勘十!新长官!
李士群的心脏瞬间沉入冰窟!新官上任!三把火!而他李士群,就是那第一块祭天的柴!
“哈依!矢崎机关长!卑职李士群,恭听训示!”李士群的身体瞬间绷得笔直,对着空气猛地一个顿首!额角的冷汗瞬间涌出,沿着太阳穴滑落。
“训示?”矢崎勘十的声音依旧平稳得可怕,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李主任,你很好。很好。”那重复的“很好”,如同两记冰冷的耳光,狠狠抽在李士群脸上!“影佐君在任时,常言李主任乃帝国在沪之利刃,忠诚果敢。如今看来,利刃确是利刃,只是这刃锋所指…”电话那头的声音极其轻微地顿了顿,如同毒蛇吞吐信子前的凝滞,“…竟是帝国商业的中枢?竟是帝国海军的命脉?竟是帝国自身的脸面?!”
每一个反问,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李士群的心口!他的脸色由铁青转为惨白,嘴唇哆嗦着,试图辩解:“机关长!此事…此事事出有因!卑职收到确凿线报!三井物产化工课长佐藤弘,涉嫌勾结共党,庇护地下电台…”
“线报?”矢崎勘十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那冰冷的平稳被一种极致的、如同寒冰风暴般的怒意瞬间取代!“李士群!收起你那套哄骗支那人的把戏!什么线报?!什么证据?!领事馆的抗议函就在我桌上!海军武官处的质询就在我手边!三井社长松本健一郎,此刻就在总领事办公室!柴崎武官,已直接向东京军令部提交了紧急报告!”他的声音如同冰锥,狠狠凿击着听筒,“你所谓的‘确凿线报’,就是几张来历不明的模糊照片?一张咖啡馆的破纸?一封连署名都没有的诬告信?还有…一份漏洞百出、笔迹可疑、所谓‘档案补遗’的废纸?!李士群!你的专业素养呢?!你的政治头脑呢?!被狗吃了吗?!”
矢崎的咆哮如同无形的重拳,隔着电话线将李士群砸得摇摇欲坠!他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漏洞百出?笔迹可疑?矢崎…矢崎怎么会知道得如此详细?!难道…梅机关已经直接插手核查了那些“证据”?晋辉!马啸!这群废物!!
“机关长!卑职…卑职也是急于破案!为帝国清除隐患!那‘夜莺’电台逃脱,内部确有…”李士群试图将祸水引向“内鬼”。
“闭嘴!”矢崎勘十粗暴地打断了他,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可怕的、毫无波澜的冰冷,却带着更重的、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李士群,你给我听清楚,一个字都不许漏!”
“第一:立即、无条件释放三井物产所有被捕职员!尤其是佐藤弘!立刻!”
“第二:以你李士群个人及76号特工总部的名义,向三井物产上海分社社长松本健一郎,递交正式书面道歉函!内容需经梅机关审核!措辞必须诚恳、谦卑!挽回帝国商业尊严!”
“第三:76号行动队队长马啸,以及直接经办此案的相关责任人,立刻停职!交由梅机关宪兵队审查!”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矢崎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森寒,“此事性质恶劣,已非简单的特工失误!背后必有诬告构陷之源!梅机关将直接介入!由小林少佐领衔,组成专案组,进驻76号!彻查所有与此‘线报’相关的来源、传递链条、经办人员!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个企图挑动帝国内部纷争、破坏日汪合作大局的幕后黑手!给我揪出来!严惩不贷!”
彻查诬告来源!
由小林少佐领衔!
进驻76号!
这最后一条命令,如同三把淬毒的冰刃,狠狠捅进了李士群的心脏!小林!那个技术无错、冷眼旁观、早就对76号“专业不精”鄙夷至极的小林!让他来查?!这无异于将76号的肠子肚子都翻出来,放在梅机关的显微镜下炙烤!他李士群还有何秘密可言?他如何自保?!
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暴怒!李士群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死死抓住桌沿才勉强站稳,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彻底变调,带着哭腔般的嘶哑:“机关长!卑职…卑职知错!卑职立刻执行!立刻放人!立刻道歉!马啸他们…任凭机关长发落!只是…只是这彻查内部…76号上下对帝国忠心耿耿…”
“忠心?”矢崎勘十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冰冷刺骨的嗤笑,“李主任,你的‘忠心’,就是给帝国捅出如此天大的娄子?让陆军(梅机关)成为海军和外务省的笑柄?让帝国在华利益蒙受如此重大的损失和风险?!”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变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每一个字都带着冻结灵魂的力量,“执行命令!现在!立刻!马上!如果再有丝毫延误或阳奉阴违…李士群,东京方面授权我,拥有对76号进行彻底改组、乃至更换负责人的…最终决定权!”
“哐当!”
电话听筒从李士群完全脱力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红木桌面上,又弹跳着滚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根紧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