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士群如同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晃了晃。他最后看了一眼松本那冰冷傲慢的背影,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而出,却又被更深的恐惧死死压住。他猛地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带着他那几个同样失魂落魄的手下,踉跄地冲出了那扇如同地狱之门的三井旋转玻璃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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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号电讯处监听大厅。
这里的气氛,比李士群在三井所承受的屈辱,更加冰冷彻骨,更加令人绝望。
惨白的灯光下,往日如同蜂巢般忙碌的核心区域——密码分析组所在的隔断区,此刻一片死寂狼藉。十几名穿着76号制服的电讯人员,如同被霜打的茄子,垂头丧气地站在各自的操作台前,脸色灰败,眼神茫然。他们的名牌被粗暴地摘下,胡乱扔在桌上。抽屉被拉开,里面私人物品被随意丢弃。几个巨大的金属文件柜敞开着,里面原本整齐码放的密码本、破译记录、频率分析报告…被粗暴地清空,散乱地堆放在几个敞开的、散发着浓烈消毒水气味的木箱里。两名戴着白手套、臂缠梅机关袖标的宪兵,如同无情的清道夫,正冷漠地、一件件地将这些凝聚着电讯处多年心血、甚至可能包含绝密情报的纸张、卡片、磁带,如同处理垃圾般扔进箱子。
小林少佐如同一柄出鞘的冰刃,静静地矗立在中央控制台旁。他依旧穿着笔挺的少佐军服,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冰冷,扫视着这片被强行终止运转的“战场”。他的身边,站着面无人色、身体筛糠般抖动的晋辉。
“小林…小林太君…”晋辉的声音带着哭腔,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密码组…密码组是76号电讯的核心啊!我们…我们对帝国忠心耿耿!GH-17的锁定和破译,我们是有功劳的!只是…只是被内鬼和诬告…”
“功劳?”小林少佐的声音平稳无波,如同机器合成,“锁定目标,却让其在眼皮底下‘惊蛰’。破译工作,在关键节点遭遇毁灭性泄密。管理流程,混乱不堪,致使来历不明的诬告线索畅通无阻,引发帝国重大外交和军事危机。”他每说一句,晋辉的脸色就惨白一分。“专业不精,管理混乱,责任缺失。”小林少佐冰冷的目光如同手术刀,精准地剖开晋辉最后的侥幸,“这就是梅机关对76号电讯处密码组的最终评估结论。”
他不再看晋辉,转向在场的所有密码组成员,声音不高,却如同最终的审判,清晰地传遍死寂的大厅:
“奉梅机关机关长矢崎勘十少将令:即日起,76号特工总部电讯处密码组,予以解散!”
“所有人员,原地待命。个人物品清理完毕后,名单上报梅机关。等候重新分配至其他非核心岗位。”
“密码组所有设备、档案、资料、研究记录,即刻封存!由梅机关技术课全面接管!后续核心监听及密码破译工作,由梅机关派遣专业人员直接负责!”
“原电讯处处长晋辉,”小林少佐的目光如同冰锥,最后一次刺向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玩忽职守,应对重大危机严重失当,即日起免除一切职务!降为普通科员!听候进一步审查!”
“解散”!
如同两颗冰冷的子弹,狠狠射入在场每一个密码组成员的心脏!他们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茫然地看着自己胸前被撕下的名牌,看着自己多年心血被当成垃圾清理,看着那象征着76号电讯核心大脑的区域,被梅机关冰冷的宪兵彻底接管!绝望和茫然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们淹没。
晋辉的身体猛地一晃,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尽!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免除职务!降为科员!听候审查!完了!一切都完了!他不仅没能翻身,反而彻底坠入了无底深渊!他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如同烂泥般瘫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没有人去扶他,只有小林少佐身后一名宪兵,如同拖拽垃圾般,冷漠地将他从冰冷的地面上架起,拖向门外。
小林少佐不再看这崩溃的一幕。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被梅机关宪兵贴上封条的核心监听设备和刚刚被清理出来的密码组文件箱。那眼神,如同一个冷酷的工程师,看着一堆需要彻底更换的、报废的零件。
“清理完毕,设备贴封。文件装箱,押送梅机关本部。”小林少佐对着宪兵命令道,声音毫无波澜。
“哈依!”宪兵立正顿首。
沉重的木箱被合上,钉上钉子,盖上梅机关鲜红的“绝密”火漆印。象征着76号电讯处最高机密的文件箱,被梅机关宪兵面无表情地抬走。核心监听控制台被贴上冰冷的白色封条,如同给一具尸体盖上了裹尸布。
整个电讯处监听大厅,陷入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真空。只有惨白的灯光,无声地照耀着这片被强行摘除了心脏的废墟。那些残留的监听员们,如同惊弓之鸟,缩在各自的角落,眼神空洞地望着那被贴上封条的控制台和空空如也的密码组区域。恐惧和茫然,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每个人的脖颈。
梅机关的刀,落下了。
斩断的不仅是密码组,更是李士群掌控76号最核心的耳目和獠牙!
威望?
李士群在三井大厅那深深的鞠躬,晋辉如同死狗般被拖走的画面,密码组如同垃圾般被清理的场景…如同一幅幅巨大的、充满屈辱的讽刺画,早已将“李主任”的威望,钉死在了76号耻辱柱的最顶端!
消息如同瘟疫般,在76号这座魔窟的每一个阴暗角落飞速蔓延。恐惧、猜忌、幸灾乐祸、兔死狐悲…各种情绪如同毒液般无声流淌。李士群将自己反锁在办公室里,门外能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和重物砸碎的声响。
而在那间冰冷狭窄的顾问办公室里,武韶深陷在硬木椅中。破碎镜片后的目光穿透窗户,望向电讯处大楼的方向。左肩的剧痛依旧如同跗骨之蛆,但他嘴角却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
断腕。
毒蛇已断一腕。
而真正的猎手,在阴影中,等待着毒蛇因剧痛而露出破绽的…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