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武侠修真 > 无声碑 > 第31章 邮差绝响

第31章 邮差绝响(2 / 2)

角落阴影里,李士群深深吸了一口雪茄。烟雾缭绕中,他那双冰冷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老常。没有愤怒,没有急躁,只有一种洞悉猎物底线的、可怕的平静。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意志如同钢铁。常规的肉体摧毁,已经无法撬开他的嘴。他在等待。等待那根弦崩断的瞬间。或者…等待更大的筹码。

时间在惨白灯光下、在皮肉焦糊的气味中、在无声的酷刑对抗里,一分一秒地流逝。老常的嘶鸣早已停止,只剩下破碎的喘息。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沫从嘴角溢出。

“主任,”吴四宝走到阴影边,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挫败,“这老东西…怕是真不知道什么核心…或者…骨头太硬了…”

李士群缓缓吐出最后一口烟圈,将雪茄蒂在脚下碾灭。他终于从阴影中站起身,锃亮的皮鞋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踱步到刑架前,距离老常那残破的躯体只有一步之遥。他微微俯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试图穿透老常脸上那层被血污和汗水覆盖的屏障。

“值得吗?”李士群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如同恶魔低语般的诱惑,“为了几根真空管?为了那台永远也发不出声音的破电台?搭上你这条命?”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轻柔,却带着更重的砝码,“想想你的家人。在苏北?还是皖南?名字…是叫常顺发?妻子…王氏?儿子…今年该有十三岁了吧?叫…常宝根?在镇上的小学念书?很聪明…”

老常垂着的头颅极其轻微地、无法抑制地颤抖了一下!紧闭的眼皮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水光渗出!

李士群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如同毒蛇露出獠牙前的预备动作。他捕捉到了这细微的波动!家人的名字!就是他撬开这钢铁意志的最后、最重的砝码!

“告诉我,”李士群的声音带着掌控一切的压迫感,“零件来源。上线是谁。只需要一个名字…我保证,你的家人,会得到一笔足够他们安稳过完下半辈子的钱。他们不会知道他们的父亲、丈夫…是个‘邮差’。”他刻意加重了“邮差”二字,如同最后的催命符。

时间仿佛凝固。

刑讯室里只剩下老常破碎的喘息声和李士群那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呼吸声。

几秒钟。

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老常那一直低垂的头颅,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了起来!

乱发被血污黏在脸上,但露出的那双眼睛,却如同两团在灰烬中重新燃起的、微弱却无比坚定的火焰!那火焰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平静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撼动的决绝!

他的嘴唇干裂、肿胀,沾满血沫,极其艰难地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流声。他猛地张开嘴,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不是说话,而是将自己肿胀、破裂的舌头,狠狠地、决绝地,塞进了自己同样破裂的牙齿之间!

“唔——!”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野兽濒死的闷吼从他喉咙深处爆发!

他头颅剧烈地颤抖着,脖颈和脸颊的肌肉因巨大的痛苦和意志的对抗而疯狂扭曲、痉挛!他紧咬牙关!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狠狠地咬了下去!

“咔嚓!”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并非骨骼断裂,而是肌肉筋膜被强行撕裂、牙齿深深切入血肉的恐怖闷响!

浓稠的、带着泡沫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从他破裂的嘴角狂涌而出!顺着下巴、脖颈,喷溅在他赤裸的胸膛和冰冷的水泥地上!他的眼睛猛地瞪大到极致,眼球因剧痛而暴凸!身体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般剧烈地、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反弓!

“操!!”吴四宝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嘶吼!“他想咬舌自尽!快撬开他的嘴!!”

“铁匠”和另一名打手猛扑上去!粗暴地用铁钳撬开老常紧咬的牙关!但已经晚了!

老常的舌头前端几乎被他自己咬断!只剩下一点筋肉相连!整个口腔一片血肉模糊!鲜血如同泉涌,堵住了他的气管!他剧烈地呛咳着,每一次咳嗽都喷出大股的血沫和碎裂的肉块!他的身体在刑架上疯狂地、无意识地扭动、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咕噜噜…”的、如同破旧风箱漏气般的恐怖声响!巨大的痛苦几乎瞬间摧毁了他的意识,但他那双暴凸的眼睛,在生命之光彻底熄灭前的最后一瞬,依旧死死地、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嘲讽般的平静,穿透了喷涌的血雾,死死钉在李士群那张因震惊和暴怒而瞬间扭曲的脸上!

他无法说话!他永远也无法说话了!他用最惨烈、最痛苦的方式,彻底堵死了自己泄密的任何可能!守护了他心中的秘密,也守护了他对家人最后的、无声的嘱托!

“妈的!妈的!!”李士群如同被狠狠抽了一记耳光,踉跄着后退一步!金丝眼镜后的瞳孔因极致的暴怒和一丝被蝼蚁彻底羞辱的无力感而剧烈收缩!他精心准备的最后砝码,他以为必杀的底牌…竟被对方用如此惨烈、如此决绝、如此原始而有效的方式,彻底碾碎!这种自残式的沉默,比任何怒骂都更具羞辱性!

“废物!一群废物!连个快死的人都看不住!!”李士群猛地转身,对着手忙脚乱试图止血却徒劳无功的吴四宝和“铁匠”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唾沫混着老常喷溅的血沫飞溅!“让他死!让他给老子死透!!”他指着在血泊中剧烈抽搐、意识已然涣散的老常,声音因极致的暴怒而变调,“拖出去!扔进焚化炉!烧成灰!给老子扬了!一点渣滓都不许留!!”

命令被疯狂执行。

老常那还在无意识抽搐的、血肉模糊的躯体如同破麻袋般被粗暴地解下刑架,拖过冰冷的水泥地,在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混杂着鲜血、碎肉和绝望的暗红色轨迹,消失在刑讯室通往焚化炉的、散发着硫磺恶臭的侧门后。

一小时后。

76号后院那如同怪兽巨口般的焚化炉烟囱,冒出一股浓黑的、带着刺鼻焦糊味和奇异肉香的烟柱,直冲天际,在灰蒙蒙的上海天空短暂停留,便随风消散,不留一丝痕迹。

骨灰?

没有骨灰。

只有焚化炉底冰冷的灰渣。混杂着未燃尽的煤块、其他垃圾、以及无数无名者的残骸。被几个穿着脏污工服、面无表情的杂役,如同清理最寻常的炉灰般,一锹一锹铲起,随意倾倒在后墙外那条漂浮着油污、垃圾和秽物的臭水沟里。

浑浊发黑的水面,只冒了几个微小的气泡,荡开几圈油腻的涟漪,便迅速将这点来自人间的最后痕迹,彻底吞噬、抹平。

“邮差”老常。

如同他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只有那包被他用生命守护的、藏在《申报》合订本夹缝里的真空管,如同一座沉默的、由血肉铸就的冰冷墓碑,静静躺在“荣昌”杂货铺角落的竹筐深处,等待着它注定悲壮的使命。而他最后那血肉模糊的、充满嘲讽的、无声的凝视,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印在每一个目睹者的灵魂深处,也烫在李士群那被屈辱和暴怒灼烧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