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边缘的“荣昌”杂货铺,门脸窄小,橱窗积满陈年油垢,货架上稀疏地摆着些蒙尘的廉价针头线脑、褪色的肥皂和开裂的竹壳暖瓶。空气里永远弥漫着劣质烟草、发霉纸张和某种陈年酱菜的混合气味。这里是江南省委在上海滩最隐秘的神经末梢之一,代号“信箱”。联络方式古老却安全——特定日期,特定时段,橱窗第三格货架上,会多出一瓶贴着特殊标签的“双妹牌”花露水。瓶底压着的,是卷成细棍、用蜡封口的指令。
武韶佝偻着背,深灰色大衣的领子竖起,遮住小半张脸。他像所有被生活压垮的小职员,拖着灌铅般的脚步,在午后稀疏的人流中缓慢挪动。左肩胛骨深处,那柄无形的钝锯从未停止。每一次抬腿,每一次手臂的轻微摆动,都牵扯着那片早已糜烂的神经丛,带来一阵阵深入骨髓的、带着铁锈腥气的碾磨剧痛。冷汗沿着鬓角滑落,混入衣领,带来刺骨的冰凉。破碎镜片后的目光疲惫、涣散,仿佛聚焦困难,却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穿透身体的痛苦和街市的嘈杂,捕捉着身后每一个可疑的“尾巴”。
黄包车夫?在街角歇了太久,视线似乎总在游移。
报童?今天的吆喝声比往日低哑,眼神过于锐利。
擦鞋匠?工具箱的铜锁扣,反射的光点异常刺眼…
李士群的“暗影”毒网,如同无形的瘴气,渗透了每一寸空气。武韶每一步都踏在烧红的刀尖上。他需要信息,需要来自组织的声音,如同溺水者需要空气。
他的脚步,最终停在了“荣昌”杂货铺对面一个卖烘山芋的破旧手推车旁。焦糖混合着山芋的甜香,带着一丝烟火气。他摸出几个铜板,买了一块最小的、烤得焦黑的芋头。滚烫的温度透过粗糙的油纸传来,他低头,假装被热气熏了眼睛,用指尖极其隐蔽地、迅速抹去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就在这低头抬手的瞬间,他破碎镜片后的目光如同闪电般扫过杂货铺的橱窗!
第三格货架。
没有那瓶贴着特殊标签的“双妹牌”花露水。
只有一瓶普通的、落满灰尘的“明星牌”发油。
空的!
武韶的心脏猛地一沉!左肩的剧痛仿佛被这巨大的不祥预感点燃,瞬间化为焚身的烈焰!眼前阵阵发黑!约定的信号消失了!这意味着…联络点暴露?传递链断裂?或者…更糟!
他强迫自己维持着那副被山芋热气熏到的姿态,手指却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他艰难地咬了一口冰冷的芋头,味同嚼蜡。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这危险之地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杂货铺最不起眼的角落——那个常年堆着废旧报纸的竹筐边缘,似乎有一角极其熟悉的、灰蓝色的粗布衣料一闪而过!
邮差!
是“邮差”老常!他今天没穿那件标志性的、洗得发白的邮差制服!他穿着最普通的苦力短褂,头上压着一顶破毡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佝偻着背,正蹲在竹筐边,假装整理那些沾满灰尘的旧报纸。动作极其缓慢,带着一种刻意的笨拙。但武韶看得分明,老常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翻动报纸的瞬间,极其快速而精准地将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火柴盒大小的扁平方块,塞进了最底层一份《申报》合订本的夹缝里!
动作完成,老常极其轻微地、如同咳嗽般清了清嗓子,头也没抬,迅速拉低帽檐,起身,拎起一个装着几个空瓶的破麻袋,像所有做完零活的苦力一样,低着头,脚步沉重地混入了街角的人流。
信号!
那油纸包裹的方块!是零件!是“夜莺”重建急需的关键真空管!老常用最危险的方式,在联络点信号异常时,强行完成了最后一次投递!
武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巨大的担忧和敬佩如同潮水般涌来!老常暴露了!他放弃了隐蔽,选择了最直接、最危险的接触!只为将希望传递出去!76号的暗影无处不在,老常这孤注一掷的行动…
他不敢再看那个竹筐。强忍着左肩撕裂般的剧痛和巨大的精神压力,如同真正的路人,慢吞吞地吃完那块冰冷的芋头,将油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箱。然后,他拖着仿佛千斤重的双腿,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着与老常离开方向相反的小巷挪去。每一步,都感觉身后有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在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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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号地下二层的刑讯室,连空气都浸透了绝望和血腥。惨白的水银灯将冰冷的白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照亮下方每一寸布满暗褐色污渍的水泥地面,每一件挂在墙上、闪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刑具,以及刑讯架前那个已经不成人形的躯体。
“邮差”老常被剥去了苦力短褂,只剩下一条沾满血污和泥水的单裤。他瘦骨嶙峋的身体被粗糙的麻绳呈“大”字形死死绑在冰冷的铁质刑讯架上,手腕脚踝处早已被绳索磨得皮开肉绽,露出森然的白骨。冷水反复泼洒的痕迹在他裸露的胸膛上纵横交错,与一道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鞭痕交织在一起。他的头无力地垂在胸前,花白的头发被血水和冷汗黏成一绺绺,遮住了脸。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这具躯体还残留着一丝生命的气息。
刑架旁,一个穿着黑色胶皮围裙、如同屠夫般的壮汉(绰号“铁匠”),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沾满油污的棉布擦拭着一柄通红的烙铁。烙铁顶端狰狞的“76”字样在空气中扭曲着,散发出皮肉焦糊的恶臭和金属灼烧的腥气。他身旁的小炭炉里,几根同样烧得通红的铁钎如同毒蛇的信子,探出灼热的尖头。
李士群没有亲自下场。他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坐在刑讯室角落阴影里一张蒙着白布的靠背椅上。惨白的灯光只能照亮他膝盖以下笔挺的裤线和锃亮的皮鞋尖。他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雪茄,烟头的红光在阴影中明灭,如同毒蛇的眼睛。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幽深、冰冷,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穿透烟雾,死死锁在刑架上那具残破的躯体上。
“姓名。”
“代号。”
“上线。”
“零件来源。”
“联络网…”
审讯组长吴四宝(李士群的忠实鹰犬)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耐心,一遍遍重复着单调的问题。他的声音在空旷冰冷的刑讯室里回荡,撞在布满血污的墙壁上,显得异常空洞。
回答他的,只有老常喉咙深处发出的、极其微弱、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嗬…嗬…”声,以及身体无法抑制的、因剧痛而生的细微痉挛。
“啧,硬骨头。”“铁匠”丢掉擦烙铁的油布,拿起一根烧得通红的铁钎,在炭火上又烤了烤,尖端发出滋滋的轻响。他走到老常面前,用那滚烫的尖端,极其缓慢地、如同艺术家雕刻般,抵在老常右肩胛骨下方一处相对完好的皮肤上。
“滋啦——!”
一股混合着焦臭和蛋白质烧灼的浓烈白烟猛地窜起!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皮肉灼烧声!
老常的头颅猛地向后仰起!喉咙深处爆发出一种不似人声的、极其短促而压抑的嘶鸣!如同濒死野兽被踩断脊梁的绝响!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极限,青筋如同盘踞的毒蛇在皮肤下疯狂暴凸!被绑缚的手腕脚踝因巨大的力量而再次撕裂,鲜血汩汩涌出!但那双被乱发遮住的眼睛,始终死死闭着,紧咬的牙关没有吐露半个字!只有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的抽搐,如同被高压电流反复击中!
吴四宝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的戾气。他挥了挥手。“铁匠”狞笑着,将那根通红的铁钎移开,又换了一根更粗的,瞄准了老常的膝盖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