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士群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紧闭着,隔绝了外面走廊里压抑的、如同瘟疫般蔓延的惶惑气息。门内,死寂如墓。惨白的枝形吊灯光线冰冷地流淌,照亮空气中悬浮的、被雪茄烟雾凝固的尘埃颗粒。浓烈的烟味如同烧焦的皮革,混合着一股更深的、如同铁锈和血腥沉淀后的腐朽气息。
李士群没有开灯,也没有坐在那张象征权力的宽大皮椅上。他如同一尊被遗忘的石像,僵立在落地窗前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里。窗外,76号庭院里惨白的探照灯光柱徒劳地扫过冰冷的水泥地面和高耸的围墙电网,如同盲眼巨兽的触须,在无边的黑暗中摸索。那光柱偶尔扫过他深陷的眼窝,照亮其中翻涌的、如同地狱岩浆般粘稠的怨毒与屈辱,却照不进那深不见底的、名为算计的寒潭。
三井大楼那九十度的深躬,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烫印在他的神经末梢。松本健一郎那张冰冷傲慢的脸,矢崎勘十那毫无波澜却字字诛心的审判,小林少佐那如同解剖刀般的目光…每一帧画面都带着倒刺,在他脑海中疯狂撕扯。耻辱!前所未有的耻辱!这耻辱不仅刻在他李士群脸上,更如同跗骨之蛆,深深蚀入了76号这座他一手打造的血腥王座的根基!
但此刻,那狂暴的怒火如同被冰水反复浇淋的火山,表层凝固成坚硬冰冷的外壳,内核却翻滚着更加致命、更加粘稠的毒焰。他缓缓转过身,动作僵硬而缓慢,如同生锈的齿轮。惨白的光线落在他灰败的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都如同刀刻,浸满了疲惫、怨毒,和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淬炼出的、玉石俱焚般的冷静。
他的目光,如同两束冰冷的探照灯,缓缓扫过办公室内这片象征他权力的空间——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散落着被揉皱的领事馆抗议函和海军质询书;墙上悬挂的“忠勇”字幅(汪精卫亲题),在阴影中扭曲成巨大的讽刺;墙角那盆名贵的日本黑松,枝叶因多日无人打理而微微卷曲、泛黄。
最终,他的视线死死钉在了办公桌一角。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份薄薄的卷宗。封面没有任何标记,只用红笔画着一个刺眼的问号。里面,是几天来他动用最隐秘渠道、避开梅机关和小林视线、强行收集汇总的、关于“三井事件”所有“线索”来源的碎片记录。模糊的偷拍照片来源?咖啡馆记录如何流入76号?那份伪造的“档案补遗”页最初出现在哪里?老陈这条线在档案室的接触点?以及…那个该死的、引发这一切的“文化顾问”武韶,在整个事件中每一个细微的、看似无意的动作轨迹!
碎片凌乱,如同被打乱的拼图。梅机关的介入如同一只粗暴的铁手,将可能存在的线索搅得更加浑浊。小林像一条冰冷的鲇鱼,在76号这潭浑水里搅动,试图找出“诬告之源”,实则是梅机关掌控局面的手段。李士群知道,在小林眼皮底下硬查,无异于自投罗网。
但直觉!
那条在血海尸山中浸泡出来的、如同毒蛇般敏锐的直觉,此刻正疯狂地嘶鸣!指向那个看似最无辜、最不可能,却又最符合逻辑的…武韶!
一个初来乍到、不通电讯、被审查吓得旧伤复发的文人?
一个恰好在“夜莺”逃脱的关键现场?
一个“无意”中提供了指向三井的“模糊线索”?
一个在事件后“幸运”地没有受到梅机关重点关照,反而因“惊吓”和“旧伤”被边缘化的“受害者”?
巧合?
李士群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冰冷而疯狂的幽光。这世上,哪来这么多致命的巧合?!尤其是在76号这个魔窟!每一次巧合的背后,都必然隐藏着精心编织的毒网!武韶…这个由日本人“推荐”来的、背景模糊的“顾问”,他看似无害的文人外壳下,包裹的绝对是一条致命的毒蛇!一条足以在他李士群心脏上咬出致命伤口的毒蛇!
他断定,内部有人设局!一个极其高明、极其隐忍、极其致命的局!目标,就是重创76号的核心能力,打击他李士群的威望!而武韶,就是那颗最关键、最隐蔽的棋子!甚至是…操盘手之一!
苦无证据?
李士群灰败的脸上,极其缓慢地、扯动出一个冰冷而扭曲的弧度。证据,是给法庭和梅机关看的。在76号的黑暗丛林里,他李士群,就是法则!他不需要法庭认可的“证据”,他只需要…猎物露出破绽!
硬碰硬?突击审查?严刑逼供?
那是蠢货的做法。对付武韶这种级别的潜伏者,高压审讯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正中对方下怀,借梅机关的势反咬一口。晋辉那条疯狗就是前车之鉴!
策略,必须改变。
从明处的雷霆暴怒,转为暗处的…毒蛇蛰伏。
从短线的突击围剿,转为长线的…蛛网监控。
引蛇…出洞!
李士群猛地坐回皮椅。皮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拉开办公桌最底层一个隐蔽的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几部造型奇特、如同黑色砖块般的电话机——这是直通他几个最隐秘、只对他个人负责的“影子”小组的专线。这些小组,如同他豢养的、隐没在76号庞大阴影中的毒蜘蛛,平时悄无声息,一旦启动,便会织出无形而致命的网。
他拿起其中一部电话,手指因为决断而异常稳定,拨通了一个只有三位数的短号。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毫无特征、如同电子合成般的中性声音。
“目标:‘青瓷’。”李士群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冻结血液的平静,“启动‘暗影’三级预案。要求:”
“第一:目标所有外部行踪,实施‘影子’轮替盯梢。租界、华界、贫民窟…无论他去哪里,我要知道他每一步踏过的地面!接触的每一个人!停留的每一分钟!用最不起眼的身份:黄包车夫、报童、小贩…眼睛,要像附骨之疽!记录,要精确到秒!”
“第二:目标所有通信渠道,实施‘静默’监听。办公室电话、公寓电话、任何可能接触到的公共电话…线路监听组24小时三班倒!记录所有通话内容,无论长短!分析每一个音节!找出隐藏的频率和密码!他寄出或收到的每一封信件,在送达前,‘信鸽’组必须完成蒸汽拆封、拍照、复原!任何可疑字迹、符号、纸张,放大一百倍分析!”
“第三:目标在76号内部所有活动,实施‘镜像’记录。办公室、走廊、茶水间、档案室(外围)…安装‘隔墙耳’(窃听器)。他翻阅的每一份非机密文件,‘清洁组’要在他离开后立刻检查指纹和折痕!他丢弃的每一张废纸、每一个烟头,都要回收!分析唾液、汗渍残留!我要他呼出的每一口气,都记录在案!”
“第四:目标生理及行为特征,实施‘标本’采集。旧伤发作频率、疼痛反应模式、用药习惯、饮食偏好…甚至睡眠时的呼吸节奏!建立完整生物行为模型!任何细微的、偏离‘常态’的波动,都可能是破绽!”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李士群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阴冷,“‘暗影’行动,绝对独立!绕过所有常规层级!直接对我负责!任何信息泄露,行动组全员…人间蒸发!明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数秒,只有极其轻微、稳定的电流嘶嘶声。随即,那毫无特征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冰冷的机械确认:
“‘暗影’三级预案启动。目标:‘青瓷’(武韶)。指令清晰。执行开始。报告周期:每日零时加密呈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