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师”的传递!
武韶破碎镜片后的目光依旧茫然地望着湖面,仿佛被寒风吹得有些失神。他极其自然地、如同活动冻僵的脚踝般,左脚向前微微挪动了一寸。鞋尖极其精准地、不露痕迹地,轻轻踩住了那片枯叶的边缘,连同
动作完成瞬间,树篱后的咳嗽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缓慢、沉重的、如同真正病弱老人般的起身声,和拄着拐杖、蹒跚远去的脚步声。
指令送达。
“货物”交接。
“琴师”撤离。
危机并未解除!
武韶依旧坐在冰冷的铁椅上,身体因剧痛和巨大的精神压力而微微颤抖。他不敢立刻弯腰去捡那个包裹!远处“婴儿车”妇人的脚步停了下来,似乎在整理孩子的围巾。“写生学生”的铅笔在画板上快速划动。“乞丐”似乎睡醒了,伸了个懒腰…
时间在冰冷的空气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充满杀机。武韶强迫自己维持着原有的姿态,破碎镜片后的目光空洞地望着湖面,仿佛沉浸在无边的愁绪中。左肩的剧痛如同背景噪音,持续消耗着他的意志。他需要自然的掩护!
机会!
一阵更猛烈的寒风打着旋儿刮过湖面,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几片枯叶被风裹挟着,旋转着扑向武韶所在的长椅区域!
就是现在!
武韶仿佛被寒风和迷眼的灰尘惊扰,下意识地、带着一丝狼狈地微微侧身低头,抬手用大衣袖子遮挡面部!就在这低头抬手的瞬间,他那踩住枯叶的左脚极其自然地、如同被风吹动般向后一收!同时,一直按在左肩伤处的右手闪电般向下一探、一抄!
动作流畅、隐蔽,完美地融入了寒风拂面、低头避尘的自然反应中!
当他把手重新收回大衣口袋时,那个火柴盒大小、冰冷坚硬的油纸包裹,已然消失在他的掌心!指尖传来那粗糙油纸和电工胶布特有的触感,以及里面物品细微的棱角轮廓。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左肩的剧痛仿佛被这瞬间的紧张点燃!但他破碎镜片后的目光依旧茫然,甚至还带着一丝被风沙迷眼的烦躁,他揉了揉眼睛(趁机抹去额角的冷汗),重新坐直身体,继续望着那阴郁的湖面。
远处的“婴儿车”再次推动。“写生学生”似乎完成了速写,开始收拾画具。“乞丐”裹紧破棉袄,缩回了长椅角落。
警报…暂时解除?
武韶不敢有丝毫放松。他维持着那副失意者的姿态,又在冰冷的铁椅上坐了足足十分钟,仿佛在与内心的愁绪做最后的告别。终于,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被寒风吹透骨髓的僵硬,艰难地站起身。动作因为左肩的剧痛和久坐而显得格外笨拙、迟缓。他紧了紧大衣领口,低着头,拖着仿佛千斤重的双腿,一步一挪,如同真正的落魄文人,沿着结冰的小径,向着公园出口的方向缓缓走去。
每一步,都感觉身后有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在注视。口袋深处,那个火柴盒大小的包裹,如同烧红的炭块,灼烧着他的掌心,也灼烧着他的灵魂。
RCA-2A3真空管…300皮法云母电容…这些稀缺的零件,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指向黑市那充满陷阱和死亡的未知领域。
而“邮差”老常的骨灰…
武韶破碎镜片后的目光,穿透冬日的阴霾,仿佛看到了那条漂浮着油污和秽物的臭水沟。76号后院高墙的阴影下,混杂着煤灰、垃圾、以及无数无名者残骸的冰冷灰渣…战友的忠魂,就散落在那片污浊之中,无声无息。
“妥善安置”…
这四个字,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他的心上,比左肩的剧痛更加难以承受。如何从地狱的垃圾堆里,找回战友的痕迹?如何让这被随意丢弃、与污秽同流的忠魂,得到应有的安息?
寒风卷着枯叶,在他脚下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亡魂的低语。武韶的身影,在法租界冬日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单薄、孤独,却又带着一种背负着山岳般重担的、无声的决绝。他一步一步,踏着冰冷的土地,走向那更加浓重的、充满血腥与阴谋的黑暗。口袋里的零件清单和那无声的托付,是火种,也是随时可能将他焚毁的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