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司菲尔路76号顾问办公室的窗户紧闭,依旧挡不住魔窟深处渗出的、混合着血腥、消毒水和恐惧的冰冷气息。武韶蜷缩在硬木椅中,深灰色大衣裹着他因剧痛而佝偻的身体,如同披着一层浸透寒霜的裹尸布。左肩胛骨深处,那柄无形的钝锯正以最缓慢、最折磨人的节奏反复拉锯,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牵扯着早已糜烂的神经丛,带来一片血肉模糊的碾磨剧痛和深入骨髓的麻痹感。冷汗早已浸透内衫,紧贴在皮肤上,又被室内的阴冷冻成一层薄冰。他破碎镜片后的目光,死死钉在摊开在斑驳木桌上的两张薄纸。
一张是从油纸包裹中取出的、用极细铅笔书写的清单:
RCA-2A3 真空管 x2
云母电容 300pF ±5% x4
高纯度单芯镀银导线 1.5米
陶瓷绝缘子(小型) x6
另一张,是“琴师”通过枯叶传递的、用同样笔迹补充的警告:
“市面奇缺,日伪严控。整机、批量购入无异自曝。黑市水深,鹰犬密布。务必零敲碎打,化整为零。安全第一。”
每一个字符,都像烧红的针,狠狠扎在武韶紧绷的神经上。真空管!尤其是RCA-2A3!这是短波发射机的核心心脏!体积虽小,价格却因战时禁运和严控而飙升至天价!更致命的是,整个上海滩有能力、有渠道搞到这种级别真空管的黑市商人,屈指可数!每一个,都必然在76号或日本宪兵队的严密监控名单上!购买一对?无异于在饿狼环伺的丛林里点亮信号弹!
云母电容、镀银线、绝缘子…看似普通,但要达到电台所需的精确参数和稳定性,同样非普通市面杂货所能满足。零星购买?时间!他缺的就是时间!“夜莺”系统静默越久,重建的窗口就越窄,暴露的风险就越大!而军统“裁缝”冰冷的绞索和李士群“暗影”毒网的死亡凝视,每分每秒都在收紧!
零件难题,如同一座无形的、布满高压电网的钢铁囚笼,将他死死困在中央!左肩的剧痛在这巨大的困境下,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燃料,化为焚身的烈焰!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那两张薄纸上的字迹开始模糊、晃动。
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找到缝隙!
武韶强忍着眩晕和剧痛,挣扎着起身。动作因僵硬而显得异常迟缓。他拉开办公桌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几本封面磨损的旧书和几叠泛黄的报纸。他颤抖着手指,在一本《古文观止》的硬壳封面夹层里,摸索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边缘毛糙的上海老城区地图。地图上用极细的铅笔,极其隐晦地标注着几个微小的三角符号——这是他潜伏以来,利用“文化顾问”身份走街串巷、“研究民俗”时,凭借特工的敏锐,暗中记下的、可能存在地下电子零件流通的灰色角落。
中央商场后巷的“老周无线电修理”?闸北宝山路旧货市场深处的几个神秘摊位?南市老城厢里弄那家挂着“五金杂货”却总有奇怪仪器进出的铺子?
每一个标记,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这些地方,鱼龙混杂,既是希望的火星,更是76号“暗影”和日本便衣密探布控的重点区域!他武韶这张脸,在76号内部或许还算生面孔,但在那些黑市掮客和密探眼中,任何陌生而谨慎的买家,都可能是行走的赏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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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商场后巷。午后。
狭窄的巷道如同城市肌体上溃烂的伤口,两侧是斑驳的高墙和低矮歪斜的棚屋。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煤球燃烧的呛人烟味、腐烂菜叶的酸臭、机油味以及一种底层挣扎所特有的、绝望的汗腥气。污水在坑洼的石板路面上积成墨绿色的小潭。各种小摊贩挤在墙根下,售卖着来路不明的旧五金、破损的电器零件、褪色的布料和蔫了的蔬菜,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杂成一片令人烦躁的噪音。
武韶深灰色的大衣领子竖得更高,破碎的眼镜片上蒙着一层刻意未擦的水汽,使他看东西更加模糊。他佝偻着背,左手看似无意识地紧按着左肩伤处,脚步虚浮踉跄,如同一个被生活重担和病痛压垮的穷酸文人。每一步都牵扯着左肩那地狱般的剧痛,带来阵阵眩晕和窒息感。冷汗沿着鬓角滑落,混入衣领。他的目光看似涣散地在各个摊位上游移,实则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穿透噪音和混乱,扫描着每一个可疑的细节。
斜对面墙根下,那个卖旧轴承和齿轮的摊主,眼神过于锐利,扫视人群的频率带着一种猎犬般的警觉。
身后不远处,一个蹲在“修理半导体”牌子下的瘦高个,手里的烙铁半天没动,耳朵却微微侧向这边。
巷口,两个穿着黑色棉袄、抄着手的汉子,看似在闲聊,视线却如同无形的锁链,牢牢封锁着进出的人流。
李士群的“暗影”!如同附骨之疽!
武韶的心脏猛地收紧!左肩的剧痛仿佛被这巨大的危机感点燃!他强迫自己维持着那副病弱不堪的姿态,脚步踉跄了一下,顺势靠在一个卖旧书报的摊子旁,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他颤抖着手,在旧书报堆里漫无目的地翻捡着,破碎镜片后的余光却死死锁定了巷子深处那个挂着“老周无线电修理”破木牌的门脸。
门脸很小,窗户用厚厚的旧报纸糊着,看不清里面。门口蹲着一个穿着油腻工装裤、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正埋头修理一台破旧的矿石收音机。他就是“老周”?武韶的心跳加速。他需要靠近,需要试探!
他艰难地直起身,仿佛被旧书摊的灰尘呛得难受,脚步蹒跚地,一步一挪,向着“老周”的摊位挪去。每一步都感觉有冰冷的视线如同芒刺在背!左肩的剧痛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下陡然加剧,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铁锈腥甜。
就在距离“老周”摊位还有五六米远时——
“哐当!”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猛地从斜刺里炸响!
一个挑着两筐蔫白菜的菜贩子,不知是脚下打滑还是被人有意无意地撞了一下,身体猛地一个趔趄!沉重的扁担脱手,两筐白菜如同炸弹般翻滚着砸向地面!腐烂的菜叶、泥水、以及筐底的污水瞬间飞溅开来!
人群一阵惊呼骚动!本能地向后退避!
混乱!短暂的混乱!
机会!
武韶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借着人群本能后退的推力,身体如同被撞般,一个极其“狼狈”的踉跄,顺势向前扑跌了两步!正好扑到了“老周”的修理摊前!他一只手“慌乱”地撑住老周那张油腻的工作台边缘,另一只手依旧死死按着左肩,破碎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惊魂未定和剧烈的痛苦!
“哎哟!看着点!”埋头修理的络腮胡汉子(老周)被吓了一跳,不满地嘟囔着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