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对不起…”武韶的声音嘶哑虚弱，带着无法掩饰的痛苦喘息，仿佛刚才那一下撞到了他的伤处。他艰难地喘息着，破碎镜片后的目光扫过老周工作台上散落的零件——大多是矿石机用的廉价货，几个报废的电子管也是民用型号。他强忍着剧痛和眩晕，压低声音，用气若游丝般的、仿佛随时会断掉的音量急促问道：“师…师傅…有…有RCA的…2A3…管子吗？…旧的…能用就行…”
“RCA-2A3？！”老周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如同听到了最禁忌的词汇！他脸上那点不满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取代！他如同被烙铁烫到般猛地缩回正要去扶武韶的手，身体下意识地后仰，警惕而快速地扫视了一下周围混乱的人群，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疯了？！这节骨眼上问这个？！没有！听都没听过！快走！别害我！”
拒绝！冰冷的、充满恐惧的拒绝！如同冰水浇头！
武韶的心沉入谷底。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因剧痛和惊吓而扭曲的、可怜兮兮的表情。“…那…那云母电容…300皮法的…有吗？”他还不死心，声音更加微弱。
“没有！什么都没有！快滚！”老周的语气变得极其粗暴，眼神里充满了驱赶瘟神般的厌恶和恐惧，他低下头，用力地、几乎要把头埋进那台破矿石机里，不再看武韶一眼。
彻底没戏！
武韶感到一阵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左肩的剧痛。他挣扎着，踉踉跄跄地从老周的摊位前“狼狈”地退开，混入渐渐平息骚动的人群。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刚才混乱中，至少有四道冰冷的视线，如同跗骨之蛆，重新牢牢锁定了他的后背！那个卖轴承的摊主，那个修半导体的瘦高个，巷口那两个黑棉袄…“暗影”的毒网，在短暂的扰动后，收得更紧了！
他不敢停留，不敢再尝试清单上的任何一个目标！他如同一个真正的病人，拖着灌铅般的双腿，一步一挪，在无数道冰冷目光的“护送”下，艰难地挤出这条充满绝望气息的后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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闸北宝山路旧货市场。
这里的气味更加复杂浓烈。陈年木头、锈蚀金属、发霉的皮具、廉价脂粉、汗臭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混合发酵，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浊流。摊位更加拥挤杂乱，人流量更大，各种口音的叫卖声、争吵声震耳欲聋。这里如同一个巨大的、混乱的藏污纳垢之所，理论上更容易隐藏交易。
武韶换了一件更破旧的深蓝色棉袍，戴了一顶压得很低的旧毡帽，脸上刻意抹了些灰土。他混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身体依旧因左肩的剧痛而无法完全挺直，脚步沉重。破碎镜片后的目光在帽檐和镜片的双重遮挡下，如同最隐蔽的摄像头，扫视着市场深处那几个标记点。
一个摊位前堆满了各种报废的军用通讯设备残骸，外壳上还残留着弹孔和焦痕。摊主是个独眼龙，眼神阴鸷。
另一个摊位挂着“精密仪器配件”的破布招牌，玻璃柜里随意丢着些电阻电容，成色可疑。
最深处，一个用破油布搭着的小棚子，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鼠壳和鸟爪，像个神棍的摊位，隐约可见里面堆着些蒙尘的木箱。
每一个地方，都散发着不祥的气息。武韶敏锐地捕捉到，在市场几个制高点的阴影里，在拥挤人流的缝隙中，那些看似无所事事的身影——他们的视线如同无形的探针，在人群中反复扫描，尤其是在那些涉及电子零件的摊位附近，停留的时间更长！
76号的便衣？日本宪兵队的密探？还是黑吃黑的帮派眼线？或者兼而有之？
武韶感到左肩的剧痛在巨大的压力下仿佛变成了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冷汗早已湿透内衫。他知道，在这里，任何对特定零件的询问，都可能成为被捕的信号！他强迫自己像一个真正淘旧货的穷酸，在一个卖废旧电子管的摊位前蹲了下来。摊位上大多是些灯丝烧断、玻壳破裂的报废品。他颤抖着手（一半是伪装，一半是真实的剧痛和紧张），在那些垃圾里翻捡着，拿起一个标着“6V6”的旧管，对着昏暗的光线看了看，又失望地摇摇头放下。
“老板，有…有参数好点的…小电容吗？”他抬起头，对着摊主——一个干瘦的、叼着劣质烟卷的老头，用带着苏北口音、含混不清的声音问道，脸上堆着讨好的、卑微的笑容，“收…收音机里…调谐用的…老…老坏…”
“电容？”老头浑浊的眼睛翻了翻，吐出一口浓烟，不耐烦地指了指摊位角落一个敞开的、沾满油污的饼干盒，“自己翻！都是拆机的！好坏不管！五毛钱一把！”
武韶忍着刺鼻的烟味和左肩的剧痛，在那堆混杂着电阻、断脚电容和不明金属碎屑的垃圾里翻找着。指尖传来冰冷油腻的触感。他需要300pF云母电容。这里大多是些瓷片电容或油浸电容，参数混乱，精度极差。终于，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方形的、带着云母片特有质感的物体！他心头一跳，小心翼翼地将其拨弄出来。
是一个云母电容！上面模糊地印着“300pF”的字样！虽然成色老旧，引脚有些氧化，但似乎是完好的！
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瞬间就被浇灭！
就在他拿起那个电容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斜对面那个“精密仪器配件”摊位后面，一个穿着灰色短褂、一直假装看报纸的中年男人，极其轻微地对着他这边，点了点头！动作幅度极小，却带着一种明确的信号！
陷阱！
这个电容，甚至这个摊位，都可能是一个诱饵！一个专门钓取对特定电子元件感兴趣“鱼”的陷阱！
巨大的寒意瞬间冻结了武韶的四肢百骸！他感到心脏如同被冰锥刺穿！左肩的剧痛在极致的危机感下反而变得麻木！他强忍着将电容扔掉的冲动，脸上维持着那副捡到宝的、卑微的惊喜，对着老头连连点头：“就…就这个！就这个！五毛是吧？”他颤抖着（这次完全是真实的恐惧）摸出几个脏兮兮的铜板，塞给老头，紧紧攥着那个冰冷的电容，如同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迅速起身，低着头，脚步“慌乱”地挤入旁边涌动的人潮，拼命地向市场出口方向挪动！
他能感觉到！至少有两条冰冷的“影子”，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悄无声息地缀了上来！距离不远不近！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左肩撕裂般的痛楚！汗水如同冰冷的溪流沿着脊背蜿蜒而下！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加快脚步，利用市场的拥挤和复杂地形，试图摆脱！他拐进一条堆满破箩筐的窄巷，又钻进一个散发着恶臭的公共厕所，在里面剧烈地咳嗽、干呕（并非完全伪装），拖延了几十秒，然后从另一个方向迅速钻出…
当他终于混入宝山路主街上相对庞大的人流时，那两道如影随形的冰冷感觉，似乎暂时消失了。但他不敢有丝毫放松，破碎镜片后的目光扫过街对面橱窗的模糊反光——没有看到明显的跟踪者。他紧紧攥着口袋里的那个廉价电容，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冰冷的触感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掌心。
这枚沾满油污、参数可疑的电容，是他用巨大风险换来的唯一“收获”。
而对于RCA-2A3真空管…
那钢铁囚笼的大门，依旧紧闭着，闪烁着死亡的电光。
战友的忠魂在污浊中沉寂。
而时间，如同沙漏中的流沙，正无情地滑向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