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边缘的廉价公寓如同巨大的蜂巢,弥漫着劣质煤烟、隔夜饭菜和底层挣扎的浑浊气息。武韶蜷缩在斗室唯一的硬板床上,深蓝色破棉袍裹着他因剧痛和寒冷而无法停止颤抖的身体。窗户紧闭,却挡不住隔壁婴儿夜啼、夫妻争吵和远处电车驶过铁轨的噪音。左肩胛骨深处,那柄无形的钝锯仿佛被这绝望的环境催化,正以更缓慢、更深入骨髓的方式研磨着!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片早已糜烂的神经丛,带来一片血肉模糊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麻痹感。冷汗早已浸透内衫,在阴冷的房间里散发着微弱的酸腐气。
桌上,油灯如豆。
昏黄摇曳的光线下,三样东西如同冰冷的墓碑,陈列在斑驳的桌面上:
一枚沾满油污、引脚氧化、印着模糊“300pF”字样的廉价云母电容——闸北宝山路以命相搏换来的唯一“收获”。
一张写着RCA-2A3 x2, CAP 300pF x4…的清单——如同无法逾越的天堑。
一张空白的、代表“邮差”老常最终归宿的纸条——战友的忠魂散落在76号后院那条漂浮着油污和秽物的臭水沟里,无声无息。
零件囚笼,如同冰冷的铁壁,将他死死困住。李士群的“暗影”毒网,无时无刻不在收紧。军统的绞索悬颈欲落。而左肩这片燃烧的地狱,正一刻不停地吞噬着他残存的意志和体力。绝望如同粘稠的沥青,从脚底蔓延上来,将他拖向窒息。他破碎镜片后的目光空洞地望着低矮、布满蛛网的天花板,意识在剧痛和疲惫的夹击下,开始滑向崩溃的边缘。
“妥善安置”…
“琴师”的托付,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烫印在他濒临麻木的神经上。战友的骨灰,与垃圾灰渣为伍,沉沦于污浊秽水…这种结局,比死亡本身更令人窒息!他仿佛看到老常最后那血肉模糊的、无声的凝视,穿过地狱的浓烟,落在他身上,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重的、无法承载的…托付。
骨灰…
零件…
安置…
三个看似毫无关联的词,如同黑暗中漂浮的碎片,在他混乱剧痛的意识漩涡里无序地碰撞、沉浮。
骨灰…粉末…颗粒…
零件…金属…铸造…模具…
安置…承载…永生…
突然!
一点极其微弱、却带着毁灭性力量的思维火花,如同划破永夜的闪电,猝然在他混乱的意识深渊中炸开!
模具!
铸造金属零件的模具!
一个冰冷、疯狂、却又带着某种玉石俱焚般神圣感的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毒藤,瞬间缠绕了他全部的意识——如果将“邮差”老常的骨灰…与某种特殊的耐火材料混合…制作成浇铸电台零件的模具!那么,当滚烫的金属溶液注入模具,冷却成型…最终诞生的零件,其内部核心,将永远蕴含、封存着战友的忠魂!而外部形态,则是“合法”的、来自某个不起眼小机械厂的“工业产品”!
骨灰,成为模具的一部分!
忠魂,融入战斗的武器!
安置,以最隐秘、最永恒的方式完成!
而零件难题…亦可借此隐秘渠道,一举突破!
这念头是如此惊世骇俗!如此离经叛道!却又如此…完美地契合了这地狱般的困境!如同一柄双刃的妖刀,带着致命的诱惑和无穷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