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股金红色的熔液消失在浇注口,陈老抠如同耗尽了所有力气,猛地将沉重的坩埚移开,“哐当”一声放在旁边的铁砧上。他佝偻着背,剧烈地喘息着,布满油污和汗水的脸上瞬间褪尽血色,深陷的眼窝里是巨大的疲惫,但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完成使命后的平静火焰。
模具静静地躺在工作台上,通体散发着灼热的暗红光芒,如同一个刚刚从地心挖出的、蕴藏着秘密的熔岩核心。浇注口和排气孔处残留着凝固的金属飞边,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那恐怖的高温仍在辐射,扭曲着周围的空气。
武韶依旧僵立在角落的阴影里。巨大的精神冲击和左肩那焚身的剧痛几乎将他撕裂!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汗水如同冰冷的溪流,沿着鬓角、脖颈、脊背疯狂滑落!他死死抓住旁边冰冷的铁架,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毫无血色,才勉强稳住身形。破碎镜片后的目光,透过氤氲的水汽和扭曲的热浪,死死盯着那个暗红色的模具,如同凝视着一座刚刚落成的、由血肉和钢铁共同浇筑的…烈士丰碑!
时间在灼热和死寂中缓慢流逝。模具的暗红色泽逐渐褪去,变为深沉的青黑。恐怖的热辐射减弱,但空气里那股混合着金属、型砂、骨灰烧结后的奇异气味,却更加浓烈、更加真实地弥漫开来,如同无声的祭奠。
陈老抠喘息稍定。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油污混合物,重新戴上厚实的石棉手套。他走到模具前,眼神恢复了匠人的冷静和精准。他拿起一柄小巧但沉重的榔头,对着模具边缘几个预制的敲击点,极其稳定地、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轻轻敲击起来。
“嗒…嗒…嗒…”
清脆的敲击声在死寂的小房间里回荡。
随着敲击,上下两半砂型之间的缝隙渐渐松动。陈老抠放下榔头,用撬棒小心地插入缝隙,手腕沉稳地发力!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如同天籁般的脆响!
模具的砂型,如同孕育着生命的蛋壳,缓缓地、带着一丝神圣的庄重,被撬开了!
昏黄的光线下,模具内部的情景展露无遗。
灼热的蒸汽混合着细微的粉尘腾起。
在型腔的凹槽中,静静地躺着几个形状奇特、表面还带着灼热余温的物体!
黄铜铸造!表面还残留着烧结的型砂和高温氧化的斑斓色彩,呈现出一种原始而粗粝的美感。但它们的轮廓线条精准流畅!中空的结构清晰可见!壁厚均匀得惊人!完全符合图纸上那些苛刻的要求!甚至…比图纸要求的更加完美!
陈老抠用一把细毛刷,极其小心地拂去零件表面残留的砂粒和浮灰。他拿起其中一枚形状类似小型盖钮基座的零件,凑到昏黄的灯光下。浑浊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卡尺,一寸一寸地审视着——弧线是否流畅?壁厚是否均匀?内腔是否光滑?有无砂眼、气孔或裂纹?
灯光下,那枚新生的黄铜零件,闪烁着内敛而坚实的金属光泽。在某个特定的角度,在零件内腔深处那尚未完全打磨的粗糙表面上,似乎隐约可见极其细微的、如同星辰尘埃般的灰白色烧结斑点——那是骨灰在熔融金属中留下的、永恒的印记。
陈老抠布满皱纹的脸上,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容,而是一个混合着巨大疲惫、如释重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的弧度。他沉默地将那枚零件轻轻放在工作台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如同金石相击般的脆响。
他没有说话。
只是用那双沾满油污、骨节粗大的手,极其郑重地、如同捧起易碎的珍宝般,将模具型腔中所有刚刚诞生的零件——那几个承载着忠魂与使命的“仿古附件”——一枚一枚,小心翼翼地取出,放在铺着干净棉布的木托盘里。
铸魂。
已成。
忠魂永铸,金石为开。
武韶依旧僵立在阴影中。他破碎镜片后的目光,死死钉在托盘里那些还带着余温、闪烁着金属冷光的零件上。左肩的剧痛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种深入骨髓的、混合着巨大悲怆和更沉重责任的…冰冷麻痹。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无法抑制地,冲破了他所有的伪装和堤防,沿着他沾满汗水和灰尘的脸颊,缓缓滑落,砸在脚下冰冷的地面上,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