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北的夜,浓稠如墨。棚户区的灯火稀疏如鬼火,在无边的黑暗中挣扎。陈记铁器作坊深处,那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里间小门紧闭着,隔绝了外面鼓风机低沉的呜咽和车床偶尔的呻吟。空气被压缩到极致,弥漫着型砂的土腥、石墨粉的滑腻、以及一种如同暴风雨前凝结的、令人窒息的紧张。唯一的光源是工作台上一盏被调至最低亮度的白炽灯泡,昏黄的光晕只能勉强照亮台面中心一小片区域,将周围堆积的木模、砂箱、工具和角落里那座沉默的小型坩埚炉,都推入更深的阴影。
陈老抠佝偻着背,站在工作台前。昏黄的光线落在他布满深刻皱纹、如同刀劈斧削的脸上,煤灰和油污的痕迹被阴影加深,如同古老的图腾。他浑浊的眼睛此刻异常明亮、专注,锐利得如同淬火的钢针,穿透昏黄的光晕,死死锁定在台面中心那个刚刚完成最后修整的、由特制型砂精心夯实的模具型腔上。模具不大,由上下两半砂型合拢而成,型腔内部,是几个形状奇特、带着精密曲线和中空结构的凹槽——正是武韶图纸上那几个“仿古附件”的负形。
型砂的颜色比寻常更深沉,带着一种奇异的灰白颗粒感。那是混合了“邮差”老常骨灰的痕迹。
武韶站在角落最浓重的阴影里,深灰色大衣裹着他因剧痛和巨大的精神压力而无法抑制颤抖的身体。左肩胛骨深处的地狱之门从未关闭,那柄无形的钝锯正被一只疯狂的手反复搅动!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片撕裂糜烂的领域,带来一片血肉模糊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麻痹感。冷汗早已浸透内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又被这封闭空间里凝滞的空气冻得冰凉。破碎镜片后的目光穿透黑暗和汗水的模糊,死死钉在陈老抠那双布满老茧、此刻却如同外科医生般稳定精准的手上,钉在那个承载着战友忠魂和最后希望的模具上。
时间仿佛凝固。只有陈老抠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和他自己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嘶鸣,在死寂中交织、碰撞。
陈老抠没有看武韶。他伸出那双沾满型砂粉尘和石墨粉的手,动作缓慢、凝重,如同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他拿起一个小巧的喷壶,里面是特制的、极其稀薄的粘土浆液。他屏住呼吸,手腕悬空,极其稳定地、均匀地,将浆液喷洒在模具型腔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细微的纹路上!浆液迅速渗入型砂的缝隙,将其表面固化、密封,形成一层光滑如釉的薄壳。这是防止高温金属液钻砂的关键一步!动作必须完美!不能有一丝疏漏!
昏黄的光线下,那层薄壳泛着湿润的微光。细微的灰白色骨灰颗粒,在深色的型砂基质中若隐若现,如同星辰碎屑,被封存在这即将承载熔岩的冰冷大地深处。
陈老抠放下喷壶,浑浊的目光扫过模具,确认无误。他转身,走向角落那座沉默的坩埚炉。炉膛里,焦炭早已被点燃,此刻正燃烧到最炽烈的白热状态!灼目的白光从炉口缝隙和通风孔中透出,将周围一小片区域映照得如同白昼!恐怖的高温辐射如同无形的浪潮,瞬间席卷了整个狭小的空间!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发出滋滋的声响!
陈老抠戴上厚重的石棉手套和深色的护目镜。他打开炉门!一股焚风般灼热的气浪猛地扑出!炉膛内,焦炭的核心如同熔化的太阳,白炽刺眼!坩埚内,几块纯度极高的黄铜锭(武韶秘密提供)早已被高温熔化,化作一汪如同小型太阳般炽烈、耀眼、缓缓旋转涌动的金红色熔液!熔液表面跳跃着蓝色的火焰,散发出令人窒息的高温和金属特有的、带着毁灭气息的腥甜!
铸魂时刻!
陈老抠深吸一口气,那灼热的空气仿佛要烫伤他的肺叶!他眼神锐利如鹰隼,动作却稳如磐石!他用一把特制的长柄坩埚钳,极其精准、极其平稳地将那承载着熔融太阳的坩埚,从地狱熔炉中缓缓夹出!
金红色的光芒瞬间吞噬了工作台上那点昏黄的灯光!整个小房间被映照得一片血红!恐怖的高温辐射如同实质的墙壁,狠狠撞在武韶身上!他感到裸露的皮肤瞬间刺痛!左肩的剧痛被这巨大的热浪点燃,化为焚身的烈焰!眼前瞬间被强光和热浪冲击得一片血红!他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铁锈腥甜,才勉强没有发出痛苦的呻吟!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
陈老抠对身后的痛苦恍若未觉。他全部的意志和力量,都凝聚在双手之上!他佝偻的身体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和稳定!他端着那汪沸腾的、如同地狱核心般灼热的金红色熔液,一步!一步!极其沉重、极其缓慢地,走向工作台!走向那个静静等待的、混合着骨灰的砂型模具!
坩埚口对准了模具顶部的浇注口。
时间!角度!流速!
必须完美!
陈老抠浑浊的瞳孔收缩到极致!他手腕极其轻微地一倾!
“滋啦——!!!”
一道金红色的、如同熔岩瀑布般的炽热洪流,带着毁灭一切的咆哮和刺耳的汽化声响,猛地从坩埚口倾泻而下!精准地灌入模具顶部的浇注口!
滚烫的金属熔液!如同愤怒的赤龙,带着焚尽一切的温度和力量,狠狠撞入那冰冷、阴暗、封存着战友骨灰的型腔!
瞬间!
难以想象的恐怖高温!透过特制的耐火型砂!灼烧着、包裹着、熔融着型腔内每一粒细微的骨灰粉末!
武韶破碎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瞪大!透过护目镜的深色镜片,他清晰地看到模具在高温冲击下瞬间变得暗红!型腔表面那层光滑的粘土薄壳在熔液的舔舐下发出细微的爆裂声!无数细小的气泡裹挟着灼热的金属蒸汽,从浇注口和排气孔中猛烈喷出!整个模具仿佛活了过来,在高温和金属的暴力灌注下微微颤抖、呻吟!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奇异而浓烈的气味——金属灼烧的腥甜、型砂烧结的土腥、石墨挥发的微焦…还有一丝极其细微、难以言喻的、仿佛某种纯净之物在极致高温下升华的…气息!
是骨灰!是战友的忠魂!在这地狱熔炉般的核心深处,被滚烫的铜液瞬间包裹、渗透、熔融、烧结!钙磷的结晶在超过千度的铜液中不会气化,而是被熔融的金属强行包裹、挤压、最终成为这新生金属构件内部…永恒的一部分!
浇注只持续了短短十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