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后的上海滩,湿冷如同浸透水的裹尸布。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泥腥、腐烂的植物气息和一种挥之不去的阴郁。武韶深陷在76号顾问办公室的硬木椅中,深灰色大衣裹着他因剧痛和彻夜未眠而摇摇欲坠的身体。左肩胛骨深处,那柄无形的钝锯仿佛被雨水浸透,正以更加粘滞、更加深入骨髓的方式反复刮擦着早已糜烂的神经丛。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牵扯起一片血肉模糊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麻痹感,带来阵阵令人窒息的眩晕。冷汗早已浸透内衫,紧贴在皮肤上,散发着冰冷的潮气。破碎镜片后的目光疲惫、涣散,空洞地望着窗外庭院里被暴雨蹂躏后倒伏的枯草和泥泞的水洼,仿佛灵魂已被抽离。
然而,在他大衣内侧一个特制的、用油布层层密封的口袋里,一个火柴盒大小、冰冷而沉重的铅盒,正紧贴着他的肋骨。盒子里,是昨夜暴雨滂沱、电闪雷鸣中,他在76号后院那条漂浮着油污、秽物和死亡气息的臭水沟下游,一处被水草和垃圾拦截的回水湾淤泥里,用颤抖的双手,如同淘金者般反复筛洗、分离出的…那一小撮颜色灰白、质地异常细腻的粉末。混杂着泥腥、腐臭,却带着战友忠魂最后痕迹的…“邮差”老常的骨灰!
这冰冷的铅盒,如同地狱的信物,灼烧着他的血肉,也点燃了他眼中那两点幽暗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下一步:工厂!
将骨灰与耐火材料混合,制成模具的“工厂”!
目标早已锁定:陈记铁器作坊。一家蜗居在闸北棚户区深处、门脸破旧不起眼的小型机械厂。武韶在几个月前一次陪同76号后勤科“考察”合作维修厂时,“无意”中留意到这家作坊。老板陈老抠(绰号),五十多岁,干瘦精悍,沉默寡言,一手翻砂铸造和精密机修的手艺却出奇地老道。76号一些非核心的刑具零件、门栓配件、甚至部分损坏的监听设备外壳,都曾交由他维修或翻新。更重要的是,武韶在一次极其偶然的机会,瞥见陈老抠那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背上,一道模糊的、如同弹片擦伤的旧疤——那是北伐战争时期,沪上工人纠察队特有的“勋章”痕迹!一个深藏不露、可能心怀故国的匠人!
风险巨大!陈记作坊必然在76号后勤科的备案名单上,甚至可能有眼线关注!任何与“电台零件”、“精密铸造”相关的异常需求,都可能引爆雷区!但武韶别无选择!时间!他缺的就是时间!而陈老抠那可能的背景,是唯一的希望缝隙!
他需要完美的伪装——一个“文化顾问”对“古法铸造”的“突发奇想”!
武韶强忍着左肩撕裂般的剧痛和巨大的精神压力,挣扎着坐直身体。他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颤抖着从抽屉里取出一叠印着“76号特工总部文化顾问处”抬头的公文纸。笔尖蘸满墨水,他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着霉味和尘埃的空气刺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强迫自己落笔,手腕悬空,强忍着剧痛带来的颤抖,用一种刻意模仿文人信手涂鸦的、略带潦草却又不失章法的笔迹,在纸上勾画起来。
不是专业的机械图纸。
而是…一件“古器”!
他画了一个极其简陋、却带着明显战国青铜器风格的兽面纹方壶轮廓。线条古朴,纹饰粗犷。在方壶旁边,他极其“随意”地、如同研究笔记般,标注了几个需要“复制”的“附件”:
“壶耳连接扣环(黄铜制,需内部中空,壁厚均匀,尺寸如图标注)”
“盖钮基座(同上)”
“底部三足垫片(同上)”
这几个“附件”,形状、尺寸、内部中空的要求…恰恰与电台所需的陶瓷绝缘子、小型电容外壳、真空管管座屏蔽环等关键零件的外形高度契合!他巧妙地将“精密零件”的需求,伪装成了“古器复制”所需的“仿古配件”!图纸旁边,他还用“顾问”特有的、故作高深的语气,加了几行“研究笔记”:
“…观战国方壶,其附件铸造之精,叹为观止。尤以中空薄壁为最难。今欲探古法‘失蜡’或‘砂模’之秘,复制一二,以证所学…材质取黄铜即可,不求古法青铜,但求形似神合…陈记手艺精熟,可托付…”
图纸和笔记完成。武韶仔细审视着这张充满“文人雅趣”和“学术探究”气质的“委托书”。每一个字,每一根线条,都如同在刀尖上雕琢,既要达到技术目的,又要经得起76号可能的“无意”审查!
准备就绪。
出发!
---
闸北棚户区。污水横流的狭窄弄堂如同迷宫,两侧是歪斜的木板房和油毡顶棚屋,散发着浓烈的煤烟、劣质油脂和底层挣扎的酸腐气息。武韶换了一件半旧的藏青色长衫,外面罩着深灰色大衣,脸上带着刻意未刮的胡茬和旅途劳顿的疲惫。他佝偻着背,左手看似无意识地紧按着左肩伤处,脚步因剧痛而虚浮踉跄,每一步都踏在湿滑泥泞的地面上,如同跋涉在泥沼。破碎镜片后的目光疲惫、涣散,却又在深处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几道如同跗骨之蛆的冰冷视线——李士群的“暗影”从未放松!
陈记铁器作坊的门脸比记忆中更加破败。一块被油烟熏得漆黑的木牌斜挂在歪斜的门框上,勉强能辨出“陈记铁器修理翻砂”几个模糊的字迹。门口堆满了各种生锈的废铁、断裂的齿轮和沾满油污的旧机器外壳。一个穿着看不出本色、油渍麻花工作服的半大少年,正蹲在门口,用力地锉着一块铁片,发出刺耳的噪音。
武韶在门口停下,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仿佛被门口的煤烟和铁锈味呛到。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左肩的剧痛和喉头的腥甜,掀开那块厚重的、打着补丁的棉布门帘,弯腰钻了进去。
作坊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扇蒙着厚厚灰尘的气窗透进一点天光。空气里充斥着浓烈的机油味、烧红的铁腥味、煤烟味以及金属粉尘特有的呛人气息。巨大的鼓风机在角落轰鸣,炉膛里残余的煤块发出暗红的光。地上散落着型砂、木模、铁水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工具,杂乱不堪。一个干瘦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俯身在一台老旧的皮带车床前,专注地车削着一个金属件,车刀与工件摩擦发出尖锐的嘶鸣,火星四溅。
“陈师傅?”武韶提高声音,盖过机器的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