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司菲尔路76号特工总部,这座由花园洋房改造的血腥魔窟,永远弥漫着一种阴湿的、混合着消毒水、陈旧血腥、劣质烟草和无形恐惧的粘稠气息。时间在这里仿佛被冻结,凝固成一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胶质。武韶深灰色大衣的衣摆扫过走廊冰冷的水磨石地面,脚步刻意放得轻缓、平稳,如同踏在布满虚浮落叶的薄冰之上。左肩胛骨深处的剧痛经过一夜的蛰伏,并未平息,反而像被浇灌了冰水的炭火,在骨缝深处阴燃,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细密的、深入骨髓的酸麻和钝痛。破碎镜片后的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投在地面微微晃动的、被昏暗廊灯拉长的影子上,刻意回避着擦肩而过的那些特务脸上或麻木、或阴鸷、或带着探究的眼神。文化顾问,这个看似清闲无害的头衔,在76号这个绞肉机里,本身就是最大的靶子。
皮鞋敲击地面的单调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被墙壁无情地吸收、扭曲,最终化为一种令人心悸的背景噪音。
“武顾问。”
一个声音突兀地从侧后方响起,不高,却像冰冷的铁钩,瞬间攫住了武韶的脚步。那声音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黏腻的、带着审视的平滑。
武韶停下,极其自然地转身,仿佛只是循声望去。动作牵动左肩,剧痛如同淬毒的钢针猛地刺入神经中枢!他强忍着几乎要冲破喉咙的闷哼,脸上肌肉纹丝不动,破碎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被打扰后的茫然,看向声音来源。
是李士群的秘书,王占奎。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面孔白净,戴着金丝眼镜,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中山装,嘴角永远挂着一丝若有若无、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蜡像,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文件袋。
“王秘书。”武韶微微颔首,声音平淡,带着文化人特有的那种疏离的客气,“有事?”
王占奎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冰冷,如同手术刀般在武韶脸上刮过,试图捕捉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他脸上那丝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虚假的恭敬:“李主任请您过去一趟,现在。”
没有说明缘由,没有寒暄,命令的口吻包裹在看似客气的包装纸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武韶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胸腔里的空气瞬间变得稀薄、灼热。李士群!这个76号的魔王,阴鸷多疑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自“夜莺”逃脱和“三井事件”后,他投向自己的目光早已淬满了怀疑的毒液。每一次召见,都无异于一次生死未卜的审讯。左肩的剧痛似乎被这无形的压力点燃,化为焚心的烈焰,灼烧着他的意志。他强迫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脸上那点茫然的客气丝毫未变,甚至微微侧身让开一点路:“有劳王秘书带路。”
“请。”王占奎嘴角的弧度不变,做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请”的手势,转身带路。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如同催命的鼓点。
穿过数道戒备森严的岗哨,空气越来越压抑,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也愈发浓烈。最终,停在了那扇厚重的、包裹着深色皮革的橡木门前。这里是76号的心脏,也是李士群吞噬猎物和玩弄人心的巢穴。门口没有卫兵,只有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王占奎轻轻叩门,三下,间隔均匀。
“进来。”门内传来一个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仿佛毒蛇吐信时带起的腥风。
王占奎推开门,侧身让武韶进入,自己则悄无声息地退后一步,如同融入了门外的阴影里。
武韶迈步走进。一股浓重的、混合着上好雪茄烟味、名贵古龙水味和一种更深的、如同腐朽棺木般陈旧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他。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李士群靠在高背真皮转椅里。他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绸面长衫,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蜡黄。那双眼睛,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静静地、冰冷地注视着走进来的武韶,像在打量一件新到的、用途不明的器物。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只有办公桌角,一台体积不小的德制U型磁带录音机静静地蹲伏着,旁边放着一盘黑色的磁带。
“李主任。”武韶在距离办公桌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欠身,保持着下属应有的恭敬姿态。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两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在自己身上一寸寸地扫描,试图刺穿他所有精心构筑的伪装。左肩的剧痛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下反而变得尖锐、清晰,如同有烧红的铁钎在骨缝里搅动,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眩晕。
“坐。”李士群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一张硬木椅子。
武韶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深灰色大衣的衣襟上,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他不敢直视那双眼睛,那里面蕴含的阴鸷和算计足以让最老练的特工心神失守。他必须扮演好那个被卷入魔窟、谨小慎微、不通实务的“文人”。
沉默在巨大的办公室里弥漫,只有李士群手中玉扳指轻轻摩擦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如同毒蛇在枯叶上游动。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酷刑,一种无声的威压。
足足过了一分钟,李士群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粘稠的、令人不适的滑腻感:“武顾问,最近在76号,可还习惯?”
“承蒙李主任关照,”武韶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略显拘谨、带着点文人酸腐气的笑容,“做些力所能及的文字案头工作,尚可应付。”他巧妙地把自己定位在“案头工作”上,远离核心行动。
“哦?力所能及?”李士群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的、毫无笑意的弧度。他那只把玩玉扳指的手停了下来,指节微微泛白。“我听说,武顾问在满洲时,对音律颇有研究?尤其是…那些不太寻常的声音?”
来了!武韶的心猛地一沉!左肩的剧痛似乎瞬间被冻结,化为一块沉重的寒冰,压在他的胸口。他破碎镜片后的瞳孔在镜片后急剧收缩!李士群果然在调查他的背景!“满洲”、“音律”……这些关键词如同淬毒的匕首,直指他最深的秘密!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脸上那点拘谨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带着被触及专业领域的、一丝不合时宜的矜持:“李主任过誉了。昔年在伪满,为消遣时光,确实对些古曲谱、地方俚调略有涉猎,不过是些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
“雕虫小技?”李士群重复了一遍,蜡黄的脸上那点冰冷的弧度更深了。他不再看武韶,目光转向桌上那台沉默的录音机,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有时候,雕虫小技,也能听出些别人听不出的…门道。”他的手指,轻轻点在了那盘黑色的磁带上。“前几天,行动队在清理一个共党交通站时,发现了一点有趣的东西。一个藏在老鼠洞里的…小玩意儿。”他的手指没有动,只是指尖在磁带盒上轻轻划过,发出轻微的“滋啦”声。“据被捕的‘邮差’临死前零星的供词——当然,他骨头很硬,没熬过几轮——这东西,似乎是他最后挣扎时,仓促间试图传递出去的…一点东西。指向我们内部…某个不太干净的人。”
武韶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瞬间窜上头顶!“邮差”老常!那个在酷刑下英勇牺牲、骨灰被铸入电台零件的战友!李士群竟然拿到了他最后时刻的信号?!还指向内部高层?!这不可能!以老常的坚韧和地下工作的纪律,他绝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发出指向性如此明确的信号!这必然是个陷阱!一个针对他武韶精心设计的、淬着剧毒的诱饵!李士群在试探!试探他是否懂电讯!是否紧张!是否与“邮差”有关联!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左肩的剧痛被这彻骨的寒意激得几乎要炸裂!他必须立刻、完美地控制住自己的每一寸肌肉、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任何一丝异常的反应,都可能成为李士群确认怀疑的铁证!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在深灰色大衣的布料下,死死地掐进了掌心!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他脸上那点僵硬的矜持瞬间被一种真实的、带着浓厚文人式困惑和惊惧的表情取代。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那盘磁带,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被卷入阴谋的惶恐:“李…李主任?这…指向内部?这…这太骇人听闻了!那…那是什么东西?录音?”
“一点…模糊不清的噪音。”李士群的声音轻飘飘的,如同鬼魅的低语。他终于转过头,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再次锁定了武韶,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视猎物的冰冷。“据电讯处残留的技工分析,像是某种…极其简陋的、濒死挣扎时发出的莫尔斯码片段。可惜,信号太弱,干扰太大,录下来的东西…支离破碎,根本听不出个所以然。”他拿起那盘磁带,动作缓慢而优雅,像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然后,“咔哒”一声,将其推入了录音机的卡槽。
“不过,”李士群的手指悬在录音机的播放键上方,微微停顿,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死死钉在武韶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凌,缓缓吐出:“武顾问既然精通音律,耳力想必异于常人。也许…能听出些我们这些粗人听不出的…玄机?”
他的手指,带着一种残酷的、不容置疑的力度,重重地按下了播放键!
“滋啦——!!!”
一声尖锐刺耳、如同金属刮擦玻璃般的巨大噪音猛地从喇叭里炸开!瞬间撕裂了办公室内死寂的空气!噪音狂暴、混乱、充满了高频的啸叫和低频的轰鸣,如同无数厉鬼在耳边同时尖嚎、撕扯!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信号!这是经过精心处理的、被放大扭曲到极致的背景噪音!是纯粹的听觉折磨!
武韶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噪音冲击得耳膜剧痛!他下意识地身体猛地一颤!左肩的剧痛被这剧烈的动作狠狠撕扯,一股钻心的剧痛直冲脑门!他闷哼一声,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蜷缩了一下!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这个反应是真实的,是生理性的,完美地契合了他“文人惧噪”的伪装!他破碎镜片后的眼睛痛苦地眯起,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写满了真实的惊骇和不适。
噪音持续了足足十几秒,如同地狱的狂想曲。就在武韶几乎要被这纯粹的噪音折磨得心神涣散之际,在噪音狂暴的间隙,极其突兀地,极其微弱地,夹杂进了一点极其不自然的、带着明显人工痕迹的“嘀嗒”声!
“嘀…嗒…嗒嗒…嘀…”
节奏僵硬、刻板,如同一个蹩脚的学徒在笨拙地敲击电键!而且只有极其短暂的几个音节!瞬间就被后面更狂暴的噪音彻底吞没、淹没!
武韶破碎镜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尽管噪音巨大,尽管信号微弱短促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那经过无数次生死锤炼、对莫尔斯码早已刻入骨髓的本能,瞬间捕捉到了那几个音节!
“F--E”(铸造)!而且是极其生硬、毫无节奏感的重复!
荒谬!拙劣!陷阱中的陷阱!
这所谓的“邮差”临终信号,根本就是伪造的!是李士群故意塞进去的、极其初级的莫尔斯码!而且内容指向“铸造”——这与他暗中进行的零件行动隐隐相关!李士群在钓!用这种拙劣又致命的诱饵,钓他这条可能懂电讯、可能心虚的“大鱼”!只要他流露出一丝对莫尔斯码的熟悉,或者对“铸造”这个词的敏感反应,立刻就会暴露!
巨大的愤怒和冰冷的嘲讽在武韶心中交织!李士群!你好毒的手段!好深的算计!
录音机还在狂暴地嘶吼着,噪音似乎永无止境。武韶脸上的惊骇和痛苦被巨大的噪音折磨得更加扭曲、真实。他强忍着左肩撕裂般的剧痛和耳膜的轰鸣,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低吟。他破碎镜片后的目光,透过指缝,痛苦地、茫然地看向李士群,声音在巨大的噪音中断断续续,充满了不解和恐惧:“李…李主任!这…这是什么?!太…太刺耳了!根本…根本听不清啊!全是…全是鬼叫!”
李士群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一刻也没有离开武韶的脸,捕捉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那因噪音冲击而痛苦蜷缩的身体,那瞬间失去血色的脸,那布满冷汗的额头,那因痛苦而眯起的眼睛,那捂住耳朵的动作,那茫然惊惧的眼神,那断断续续、充满不解和痛苦的呼喊…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地符合一个被巨大噪音折磨的、不通电讯的文人的反应。
没有一丝破绽。没有一丝对那微弱“嘀嗒”声的异常反应。没有一丝对“铸造”这个潜在陷阱的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