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士群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那只悬在录音机上方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他没有立刻按下停止键,任由那狂暴的噪音继续肆虐,仿佛在享受这听觉的酷刑,又像是在等待武韶承受不住而崩溃。
武韶感到自己已经到了极限!巨大的噪音冲击着耳膜和神经,左肩的剧痛在持续的刺激下如同无数钢针在疯狂攒刺,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内衫,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他死死咬着牙关,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铁锈腥甜,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这是生理性的极限反应,但在李士群眼中,这恰恰是“文人”脆弱和恐惧的最好证明!
终于,李士群的手指落了下去,按下了停止键。
“滋——”
一声长长的、令人牙酸的噪音尾音后,办公室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仿佛刚才的地狱狂想只是一场幻觉。
武韶如同虚脱般,身体猛地向后靠在了硬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沿着鬓角滑落。他捂着耳朵的手无力地垂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破碎镜片后的眼神涣散、疲惫,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后怕。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嘶哑的、不成调的气音。
李士群静静地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深潭般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失望和更深的疑虑。武韶的反应,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出精心排练的戏。但眼前这人的痛苦、惊惧、虚弱,又真实得无法作伪。
“武顾问看来受惊不小。”李士群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平淡依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这点小动静,就受不了了?”
武韶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声音嘶哑干涩:“李…李主任见笑了…在下…一介书生,实在…受不得这等…穿脑魔音…方才那…那鬼哭狼嚎…真是…真是要了命了…”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语气里充满了心有余悸的恐惧和文人的迂腐抱怨,甚至带着点被戏弄后的委屈。
李士群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台沉默的录音机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像敲在武韶紧绷的神经上。
“听不清?”李士群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武韶。“是啊,太乱了。晋辉那帮废物,连这点东西都理不清楚。难怪梅机关要撤了他们。” 他话锋突然一转,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信子,再次锁定武韶,“不过,武顾问,我刚才好像…听到了一点‘嘀嗒’声?很轻,很短…你…听出来了吗?”
致命一击!
武韶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冷汗如同冰冷的蚯蚓,沿着他的脊背疯狂滑下!李士群果然听到了!他在逼问!在最后一刻,试图用这个细节撬开他伪装的缝隙!
巨大的恐惧和求生的本能如同火山般在体内爆发!左肩的剧痛被这极致的压力刺激得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炸开!眼前瞬间一片血红!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跳起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炸响,如同惊雷般劈开了混乱——冷静!扮演到底!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动作带着一种濒死般的挣扎感。破碎镜片后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里充满了真实的、被巨大噪音折磨后的耳鸣幻听般的茫然和惊疑不定:“嘀…嗒?” 他茫然地重复着,眉头紧紧皱起,像是在努力回忆那地狱噪音中是否存在过这种东西。他的声音充满了不确定和困惑,甚至带着点被噪音折磨后的神经质,“李主任…您这么一说…好像…好像是有点?但…但那声音…太短了!跟蚊子叫似的!瞬间就被后面的鬼叫淹没了!根本…根本听不清是什么啊!会不会…会不会是录音机…卡带了?”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眼神涣散,脸上写满了被噪音折磨后的疲惫、耳鸣带来的烦躁和一种彻头彻尾的、对电讯一窍不通的茫然。他甚至抬起手,无意识地揉了揉还在嗡嗡作响的耳朵,动作笨拙而真实。
李士群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在武韶脸上反复扫描。那茫然,那困惑,那神经质般的烦躁,那对“嘀嗒”声完全缺乏专业敏感的反应…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这个武韶,要么是真的对电讯一窍不通,要么…就是一个伪装到骨髓里的、可怕到极致的对手!
办公室里的空气再次凝固,只剩下李士群手指敲击桌面的“笃笃”声,如同丧钟在缓慢地倒数。
武韶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左肩那地狱般的剧痛,带来一阵阵眩晕。冷汗已经湿透了他的后背,冰冷黏腻。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脚下是李士群精心布置的、淬满剧毒的薄冰。任何一丝多余的颤抖,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时间,在无声的煎熬中,被拉长到极限。
终于,李士群那缓慢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他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潭般的眼底那点冰冷的审视也似乎收敛了一些,化为一种更深的、更难以捉摸的沉寂。
“看来,是没什么价值了。”李士群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兴阑珊。他伸手,将那盘黑色的磁带从录音机里退了出来,随手扔在办公桌的一角,发出“啪嗒”一声轻响,如同丢弃一件垃圾。
武韶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随着那声轻响,如同骤然松弛的弓弦,几乎要发出嗡鸣!但他强行控制着,只是身体无法抑制地、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被噪音折磨后的虚弱和茫然。
“武顾问辛苦了。”李士群挥了挥手,动作带着一种打发人走的随意,“回去休息吧。”
“是…李主任。”武韶如蒙大赦,声音嘶哑地应道。他艰难地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动作因为左肩的剧痛和巨大的精神消耗而显得异常迟缓、僵硬。他对着李士群微微欠身,脚步虚浮地、一步一顿地走向门口。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地面上,也踏在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上。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时,身后再次传来李士群那平淡无波、却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声音:
“对了,武顾问。”
武韶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破碎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尚未褪尽的疲惫和一丝新的、恰到好处的询问。
李士群靠在椅背上,手里重新把玩着那枚温润的玉扳指,目光并没有看他,而是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声音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听说闸北陈记铁器作坊,最近在帮我们维修设备?做得…还不错?”
轰——!
武韶的脑海瞬间一片空白!冰冷的寒意如同无数钢针,瞬间刺穿了他的四肢百骸!陈记!老常的骨灰!铸造的零件!李士群怎么会突然提到这个?!是巧合?还是…他已经查到了什么?!刚才那盘磁带里的“F--E”…难道不是纯粹的诱饵?难道他真的一直在暗中盯着?!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左肩的剧痛被这极致的寒意冻结,化为一块沉重的寒冰,死死压在他的胸口,几乎让他窒息!他感到自己的指尖瞬间冰冷,身体无法抑制地想要颤抖!不行!必须撑住!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咬住自己的舌尖!剧痛和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充斥口腔,强行压下了身体的颤抖!他破碎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惊愕,随即迅速被一种“终于被领导问起工作”的、带着点文人式受宠若惊和努力回忆的神情取代。
“陈记?”武韶微微皱眉,似乎在努力回忆,语速放得很慢,“哦…是有这么回事。电讯处那边有几台监听设备的机壳需要修补,采购科嫌找大厂麻烦又贵,就推荐了这家小作坊。技术…还算过得去吧?都是些粗笨的铸铁活计,修补个外壳、底座什么的。具体的…在下也只是在报账单上见过名字,未曾亲临过。” 他语气平淡,带着点文人处理庶务的疏离和不甚了了,巧妙地把自己摘干净,同时将陈记的活计定位在最低端的技术层面。
李士群的目光依旧望着窗外,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把玩玉扳指的动作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流畅。他沉默了几秒钟,那沉默如同冰冷的巨石,压在武韶心头。
“嗯。”最终,李士群只是极其平淡地应了一声,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问。他挥了挥手,不再说话。
武韶不敢再多停留一秒。他再次微微欠身,转身,拧动那冰凉刺骨的门把手,拉开一条缝隙,侧身闪了出去。沉重的橡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那个弥漫着腐朽棺木气息的魔窟。
走廊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一阵刺痛,却也带来一丝劫后余生的战栗。武韶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地喘息着,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冷汗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浸透了全身!左肩的剧痛如同苏醒的恶魔,疯狂地撕扯着他的神经!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
毒饵!步步杀机!李士群从未放松对他的怀疑!刚才关于陈记的那一问,看似随意,实则是另一根无形的绞索!是在他刚刚经受噪音酷刑、心神最脆弱时,发出的致命一击!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挪,如同一个真正的、被惊吓过度的病人,艰难地走向自己那间狭小的办公室。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他知道,李士群那条阴冷的毒蛇,只是暂时收回了獠牙,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依旧在阴影中死死地、冰冷地注视着他。下一次的试探,只会更加隐蔽,更加致命。
走进办公室,反手锁上门。狭小的空间带来一丝虚假的安全感。武韶踉跄着扑到办公桌前,双手死死撑住冰冷的桌面,才勉强没有瘫倒。他剧烈地喘息着,破碎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冰冷的、空无一物的陶瓷茶杯上。
耳边,那狂暴的噪音似乎还在回荡,李士群最后那句关于“陈记”的轻飘飘的问话,如同淬毒的冰锥,反复穿刺着他的神经。
窗外,乌云低垂,魔窟的阴影更加浓重,无声地吞噬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