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司菲尔路76号的空气,如同陈年的棺木,淤积着消毒水、血腥味、劣质烟草和无形恐惧的沉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腐朽的粘滞感。武韶深灰色大衣的衣摆拂过冰冷的水磨石走廊,脚步刻意放得轻缓、平稳,如同踩在铺满薄霜的刀刃上。左肩胛骨深处的地狱之门从未关闭,那柄无形的钝锯正被一只疯狂的手反复搅动!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片撕裂糜烂的领域,带来一片血肉模糊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麻痹感。冷汗早已浸透内衫,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又被这魔窟里阴冷的空气冻得刺骨。破碎镜片后的目光低垂,落在自己微微晃动的影子上,刻意回避着走廊深处那些如同毒蛇窥伺般的目光。李士群关于陈记铁器作坊那轻飘飘的一句问话,如同淬毒的冰锥,日夜穿刺着他的神经。他知道,那绝非偶然。那条毒蛇,只是在等待一个更致命的时机,将绞索套上他的脖颈。
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空洞地回响,最终停在那扇包裹着深色皮革、散发着无形威压的橡木门前。王占奎那张蜡像般白净的脸和毫无温度的金丝眼镜,如同鬼魅般准时出现在门侧。
“李主任在等您。”声音平滑如冰。
武韶微微颔首,脸上是惯常的、带着文人疏离的平静。推开门,那股浓重的、混合着雪茄、古龙水和棺木腐朽气息的味道再次将他吞没。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李士群依旧靠在高背椅里,深灰色绸面长衫衬得他脸色蜡黄。他手里没有把玩玉扳指,而是端着一个白瓷茶杯,杯盖轻轻搭在杯沿上。那茶杯,式样普通,正是76号茶水间最常见的那种。
武韶的心猛地一沉!茶杯!
那个在嘈杂茶水间诞生、用杯盖轻叩杯沿发出莫尔斯电码警示“夜莺”的惊险瞬间,如同闪电般掠过脑海!李士群此刻拿着茶杯,是巧合?还是…某种无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暗示?!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茶杯上移开,走到办公桌前几步远站定,微微欠身:“李主任。”
“坐。”李士群的声音平淡无波,目光却如同冰冷的探针,在武韶脸上逡巡,最终似乎刻意地、停留在他微微发白的嘴唇和额角不易察觉的细密汗珠上——那是左肩剧痛和巨大精神压力共同作用的结果。他端起茶杯,极其缓慢地呷了一口,杯盖与杯沿发出极其轻微的、清脆的“叮”的一声。
这细微的声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却如同惊雷!武韶感到自己左肩的神经猛地一抽!剧痛如同电流般窜过!他强忍着没有皱眉,依言在硬木椅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在深灰色大衣的布料下死死掐入掌心,用更尖锐的疼痛对抗那地狱般的折磨。
“武顾问脸色不太好。”李士群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的目光依旧锁定武韶,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毫无笑意的弧度,“是昨晚没休息好?还是…这76号的风水,终究不适合你们这些读书人?”
“劳李主任挂心,”武韶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疲惫和文人式的无奈,“旧疾偶发,扰了清梦,不碍事的。” 他巧妙地用“旧疾”含糊带过,将身体的不适归咎于个人健康。
“哦?旧疾?”李士群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潭般的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光。他没有追问,手指却轻轻敲了敲桌面。角落里,那台体积不小的德制U型磁带录音机如同沉默的怪兽,再次映入武韶眼帘。旁边放着的,依旧是那个没有任何标识的、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
武韶的神经瞬间绷紧!又是录音带!李士群还不死心!
“上次那盘‘邮差’留下的噪音,武顾问听过了。”李士群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可惜,支离破碎,毫无价值。” 他的手指点了点那个牛皮纸袋,“不过,晋辉他们留下的烂摊子,总得有人收拾。梅机关派来的新电讯小组,倒是从一堆废弃的监听记录里,又翻出点…有意思的东西。”
他拿起文件袋,动作优雅地解开缠绕的线绳,从里面抽出一盘崭新的黑色磁带。磁带的标签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用红墨水潦草画着的、扭曲的问号,像一滴干涸的血。
“据说是…同一时期,另一个频道的片段。”李士群将磁带在指尖把玩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武韶的脸,如同毒蛇锁定了猎物。“背景噪音…更大。干扰…更强。录下来的东西,比上次那盘,更像鬼哭狼嚎。”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阴冷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滑腻,“不过呢…梅机关那位新来的小林技正,耳朵很尖。他说…在这堆纯粹的噪音底下,好像…埋着点别的?像是什么…有规律的信号?极其微弱,极其隐蔽…像是…‘内鬼’在眼皮子底下玩火?”
“内鬼”二字,如同两枚冰锥,狠狠扎进武韶的耳膜!他感到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左肩的剧痛似乎被这极致的寒意冻结,化为一块沉重的寒冰,压得他几乎窒息!李士群在步步紧逼!这次,他甚至不再掩饰目标——就是指向内部的怀疑!指向他武韶!
李士群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死死锁定武韶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那瞬间绷紧的下颌线条,那瞳孔深处难以抑制的急剧收缩,那放在膝盖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手!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眼中放大、解析。
“小林技正说,”李士群的声音继续着,如同跗骨之蛆,“这信号…手法很特别。断断续续,时隐时现,像是…故意藏在噪音里。节奏…也很怪。不像正规的电报指法,倒像是…用什么东西敲出来的?” 他的目光,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暗示,移向了自己手中那个白瓷茶杯的杯盖!“嘀…嗒…嘀嗒…声音…大概就这样?” 他拿着杯盖,极其轻微地、几乎无声地在杯沿上点了一下,又一下。动作随意,却精准地模拟出莫尔斯码的短点和长划!
武韶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撞击都牵扯着左肩那地狱般的剧痛,带来一阵阵眩晕!冷汗如同冰冷的蚯蚓,沿着他的脊椎疯狂滑下!茶杯!杯盖!敲击!李士群在暗示什么?!他知道了?!他知道“茶杯电波”了?!这不可能!那个瞬间如此短暂隐秘!还是…他在用最可怕的心理战,将他推向崩溃的边缘?!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感到自己的指尖瞬间冰冷,身体无法抑制地想要颤抖!不行!必须撑住!扮演到底!他就是那个不通电讯、被噪音折磨、被“内鬼”传闻吓得魂不附体的文人顾问!
“李主任!”武韶猛地抬起头,破碎镜片后的眼睛里充满了真实的惊骇、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卷入阴谋漩涡的、文人的脆弱与愤怒!他的声音因极度的紧张和左肩剧痛的压迫而嘶哑、颤抖,甚至带上了一丝绝望的哭腔,“您…您这是什么意思?!什么信号?!什么敲击?!在下…在下实在不懂这些机巧之事!上次那盘鬼叫已经吓得在下几夜难眠!怎么…怎么又来?!难道…难道这76号里…真有…真有‘内鬼’不成?!那…那在下这种不通实务的闲人…岂不是…岂不是首当其冲?!” 他语速极快,带着神经质的慌乱,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无措地在膝盖上绞紧,完美地展现了一个被恐怖传闻吓破胆、急于撇清关系的文人形象。
李士群静静地看着他这“精彩”的表演,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潭般的眼底,冰封之下似乎有更汹涌的暗流在涌动。武韶的反应,太激烈了,太符合一个被吓坏的文人了。但这激烈的反应本身,是否也是一种刻意的掩饰?他需要最后一击!
“不懂?”李士群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猛地将手中那盘贴着血红问号的磁带,“啪”地一声重重拍在办公桌上!巨大的声响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如同惊雷炸响!“不懂就学!听听!” 他不再废话,动作带着一种粗暴的决绝,一把拉开录音机卡槽,将那盘黑色磁带狠狠塞了进去!
“武顾问!”李士群的手指悬在播放键上方,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如同两口冰窟,死死锁住武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带着令人窒息的阴冷和赤裸裸的威胁:“你!精通!音律!给我好好听听!这堆鬼叫底下!到底藏着什么鬼东西!像什么?!告诉我!像!什!么?!”
他的手指,带着千钧之力,重重按下了播放键!
“滋啦——!!!!”
比上次更加狂暴、更加混乱、更加刺耳的噪音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从喇叭里疯狂倾泻而出!高频的、如同千万把玻璃刀刮擦金属的尖啸!低频的、如同地底熔岩翻滚的沉闷轰鸣!无数杂乱无章、充满恶意的声波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纯粹毁灭性的声浪,瞬间将办公室内的一切声音淹没!空气在音波的冲击下剧烈震颤!窗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武韶猝不及防,被这山呼海啸般的噪音巨浪狠狠拍中!耳膜如同被无数钢针同时穿刺!剧痛直贯脑髓!左肩的伤处被这巨大的声波冲击和自身剧烈的生理反应狠狠撕扯!一股撕裂灵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瞬间一片血红!他无法控制地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身体猛地向后撞在硬木椅背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瞬间滚落!脸色惨白如金纸!这个反应,是生理性的极限,真实得无法作伪!
噪音狂暴地肆虐着,如同地狱的万鬼齐嚎!就在这毁灭性的声浪中,在某个极其短暂的、如同幻觉般的间隙里,极其微弱地,夹杂进了一点极其不自然的、带着人工痕迹的“嗒…嗒…嗒嗒…”声!节奏极其怪异、僵硬,如同一个笨拙的孩童在用石块敲击铁罐!声音微弱到几乎被噪音完全吞噬,一闪即逝!
“F--E”(铸造)!又是那拙劣伪造的莫尔斯码!而且节奏…竟然模仿了杯盖轻叩杯沿的断续感!
武韶破碎镜片后的瞳孔在巨大的噪音痛苦和剧痛冲击下,依旧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瞬间捕捉到了那微弱而刻意的信号!愤怒和冰冷的嘲讽如同岩浆在胸中翻涌!李士群!你好毒的心思!好绝的手段!不仅伪造信号,还故意模仿茶杯敲击的节奏!这根本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死亡陷阱!只要他流露出一丝对“铸造”或“杯盖敲击”的敏感,立刻就是万劫不复!
噪音持续咆哮,仿佛永无止境。武韶捂着耳朵,身体在硬木椅上痛苦地蜷缩、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鸣。他的脸因极度的痛苦而扭曲,汗水浸湿了鬓角,沿着下颌滴落在深灰色大衣的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斑点。他破碎镜片后的目光涣散、失焦,充满了被巨大噪音折磨后的精神崩溃边缘的茫然和痛苦。他仿佛已经完全被噪音击垮,彻底丧失了思考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