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滩的盛夏,是黄浦江蒸腾起的、裹挟着咸腥水汽的黏腻热浪,是法桐宽大叶片在滚烫日光下蔫头耷脑的垂死挣扎,更是极司菲尔路76号那花岗岩高墙内、无论寒暑都挥之不去的阴湿与冰冷。时间,在这里并非1941年7月,而是一种淤积的、凝固的、散发着消毒水、陈旧血腥、以及无形恐惧的沉渣。空气沉重得如同浸透了水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腐朽棺木般的粘滞感。
武韶深灰色薄呢料中山装的袖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顶端的纽扣,紧贴着因旧伤而微微内陷的左肩胛骨。那处伤域,如同蛰伏在骨髓深处的毒虫,从未真正沉睡。盛夏的闷热非但未能驱散那份蚀骨的阴寒,反而像在湿热的沼泽上又添了一把火,让那无形的钝锯在糜烂的骨缝里搅动得更加疯狂、粘腻!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片被反复撕裂的领域,带来一阵深入骨髓的酸麻和针扎般的锐痛。破碎镜片后的目光低垂,落在面前摊开的、一份关于“中日文化亲善座谈会”纪要的誊抄稿上。蝇头小楷工整得如同印刷,字里行间却全是令人作呕的谀辞与谎言。文化顾问——这顶看似清雅的帽子,在76号这血肉磨坊里,本身就是最刺眼的靶心,也是最精妙的伪装。
笔尖在稿纸上轻轻滑动,发出沙沙的微响。武韶的坐姿端正得无可挑剔,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又被这深埋于魔窟腹地、终年不见阳光的办公室阴冷空气冻得冰凉。左肩的剧痛是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提醒着他存在的代价。
“笃…笃笃…”
极其轻微、带着特定节奏的敲门声响起,短促而谨慎。
武韶笔尖未停,头也未抬,只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表示许可的音节:“进。”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又迅速合拢。进来的是王占奎,李士群那个永远如同蜡像般白净、戴着金丝眼镜的秘书。他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脚步轻得像猫,脸上挂着那万年不变的、虚假而疏离的弧度。
“武顾问,”王占奎的声音平滑如冰,听不出情绪,“李主任批了您申请的‘古籍善本修复专项经费’,额度照旧。另外,梅机关庶务科转来一份通知,下月初的‘大东亚文化振兴恳谈会’,影佐阁下点名请您列席筹备组,负责‘传统艺术展示’环节的文案统筹。”他将文件夹轻轻放在武韶办公桌空着的右上角,动作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武韶终于停下笔,微微侧头,破碎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文件夹,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混合着“文人受宠若惊”与“案牍劳形”的无奈表情:“有劳王秘书。梅机关太君厚爱,只是这文案统筹…怕是要耗费不少心力。”他巧妙地强调“文案”,将自己牢牢钉死在案头工作的定位上。
“武顾问过谦了。”王占奎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如同手术刀,在武韶略显苍白的脸上和那紧扣的领口处短暂停留了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谁不知道您是这方面的行家?影佐阁下亲自点的名,是您的体面,也是我们76号的体面。”他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半分,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李主任也说了,梅机关信任,是好事。您安心做事便是。”
“梅机关信任”几个字,被王占奎用那种平滑无波的语调说出来,却像淬了毒的冰针,无声无息地刺入武韶的耳膜。他知道,这是李士群借王占奎之口在敲打他。自去年“电讯处风波”——晋辉密码组被梅机关强行解散,他武韶这个“不通电讯”的文人顾问,却因在混乱中“无辜”地扮演了线索提供者(而非决策者)的角色,又在面对李士群录音带“毒饵”时表现出的“真实”痛苦与茫然,竟意外地在梅机关眼中留下了一个“本分、可用、且与76号核心电讯无涉”的微妙印象。这份来自梅机关的“信任”,如同一层薄薄的镀金,让他这个“文化顾问”在76号内部的位置,变得既微妙又危险。微妙在于,他接触非核心事务的层级似乎略有松动;危险在于,李士群那条毒蛇,对他这份“梅机关信任”的忌惮和猜疑,只会更深、更阴冷。
“是,多谢李主任提点。”武韶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带着文人式的客套疏离,将那份“受宠若惊”恰到好处地收了起来。
王占奎不再多言,微微躬身,又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干涩呻吟,重新合拢,将办公室内令人窒息的阴冷和武韶左肩深处持续燃烧的剧痛,再次紧紧锁住。
武韶没有立刻去看那份经费批文或会议通知。他缓缓靠向硬木椅背,这个微小的动作牵扯左肩伤处,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直冲脑门,让他破碎镜片后的眼睛瞬间眯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强忍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办公室靠墙立着的那排厚重的、漆色暗沉的档案柜。
档案柜光滑的、深色烤漆的柜门,如同一面模糊的镜子,隐约映照出办公室内的景象——堆积如山的文件,冰冷的办公桌,以及他自己那张因剧痛和压力而略显苍白的脸。而在那模糊的倒影边缘,在靠近门框的位置,武韶的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那映出的门框边缘,似乎有一道极其短暂、极其不易察觉的、深色布料边缘的晃动阴影。如同一条潜伏在门缝外的、无声窥伺的毒蛇,一闪即逝。
李士群的监视。从未放松。
武韶放在桌下的右手,指尖在膝盖的深色布料下无声地收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更尖锐的疼痛对抗着左肩那地狱般的折磨和心头翻涌的寒意。他拿起桌上的白瓷茶杯,杯身冰凉。没有水。他只是用指腹反复摩挲着光滑的杯壁,仿佛能从那冰冷的触感中汲取一丝虚假的慰藉。
就在他指腹无意识地划过杯沿下方某个细微磕痕的瞬间——
“笃…笃…笃笃…”
又是敲门声。节奏与王占奎截然不同,更轻,更急促,带着一种底层传递物品特有的、小心翼翼的短促。
武韶的心猛地一沉!这个节奏…是楼下负责外勤文件传递的老赵头!他从不轻易上楼!
“进。”武韶的声音保持着平稳,握着空茶杯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门被推开一条更窄的缝。老赵头那张布满褶子、永远带着几分木讷和惶恐的脸探了进来,手里捏着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信封,边缘被汗渍洇得有些发黑。
“武…武顾问,”老赵头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底层人特有的那种谨小慎微,“刚…刚有个跑腿的,说…说是闸北‘墨韵斋’送来的…新到的徽州松烟墨样…让您…过过目。”他结结巴巴地说着,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武韶。
墨韵斋?徽州松烟墨?
武韶破碎镜片后的瞳孔深处,瞬间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这是“裁缝”紧急联络的暗号!军统!
他脸上没有丝毫波动,依旧是一副被打扰了案头工作的、带着点文人式不耐烦的神情,微微皱眉:“墨样?放桌上吧。说了多少次,这种小事不必急慌慌送上来。”
“是…是…”老赵头如蒙大赦,赶紧将那个薄薄的信封放在桌角,逃也似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