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跟敲击着极司菲尔路76号特工总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一声。两声。空洞的回响在死寂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如同丧钟在为自己倒计时。武韶深灰色大衣的衣摆沉重地垂落,随着他虚浮踉跄的脚步无力地晃动,每一次摩擦都像砂纸刮过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左肩胛骨深处的地狱之门彻底洞开!那柄无形的钝锯不再是搅动,而是在疯狂地、毫无章法地劈砍!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地撕开早已糜烂的血肉,牵扯着粘连的筋膜和神经,剧痛不再是潮汐,而是永不停歇的、焚身蚀骨的熔岩喷发!冷汗早已不是渗出,而是如同冰冷的瀑布,从每一个毛孔里疯狂涌出,浸透内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又被魔窟阴冷的空气冻成一层刺骨的寒冰铠甲。破碎镜片后的视野一片模糊,汗水、生理性的泪水和巨大的精神冲击带来的眩晕感交织在一起,将走廊尽头那点昏暗的廊灯晕染成一片摇曳的、带着血色光晕的鬼火。李士群最后那句轻飘飘的警告,如同淬毒的冰锥,反复穿刺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
“杯盖,记得盖稳些…省得磕碰出些不必要的…动静。”
他知道!那条毒蛇一定知道了什么!茶杯电波!那个在嘈杂茶水间用生命叩响的警示瞬间!那不是试探,那是宣判!是死亡通牒被无声地拍在了他的脸上!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濒死的痛苦呻吟终于冲破了他紧咬的牙关。他猛地伸出还能动弹的右手,死死抓住旁边冰冷的、布满细小颗粒的墙壁!指甲在粗糙的水泥墙面上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痉挛、前倾,仿佛下一秒就要扑倒在地,被这无边的剧痛和恐惧彻底吞噬!左肩处传来的撕裂感让他眼前彻底陷入一片血红与黑暗交织的混沌,耳中是尖锐的耳鸣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濒临爆裂的轰鸣!
不能倒!绝不能倒在这里!
“邮差”老常的骨灰…铸进了冰冷的零件…在某个地方…搏动…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唯一的一粒火星,带着灼痛,瞬间烫醒了他即将涣散的意志!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动作带着一种撕扯肺叶的剧痛和决绝!口腔里浓重的血腥味如同强心剂!他靠着墙壁,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强迫自己一寸寸地、极其缓慢地重新站直!破碎镜片后的目光透过氤氲的水汽和扭曲的视野,死死盯住走廊尽头——他那间狭小的、此刻如同诺亚方舟般的办公室门牌。每一步,都如同在烧红的刀山上跋涉!左肩的剧痛是永不停歇的地狱酷刑,每一次抬脚落地的震动都通过骨骼清晰地传递到那处糜烂的伤域,带来一阵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和恶心。冷汗如同冰冷的溪流,沿着他的鬓角、脖颈、脊背疯狂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转瞬即逝的深色印记。
走廊两侧紧闭的办公室门,仿佛一只只沉默的、窥伺的眼睛。他感觉每一扇门后都藏着李士群的耳目,记录着他此刻最狼狈、最脆弱的时刻,等待着向那条毒蛇汇报他崩溃的证据。他咬紧牙关,舌尖的剧痛和血腥味支撑着他,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榨取出来,维持着那摇摇欲坠的、属于“文化顾问”的、被惊吓和旧疾折磨的文人形象——步履蹒跚,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失焦,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终于,那扇熟悉的、漆皮剥落的木门近在咫尺。他用颤抖的、冰冷的手指摸索着钥匙,金属碰撞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声响。试了两次,才将钥匙勉强捅进锁孔。拧动。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
他几乎是撞了进去!反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砰”地一声将门死死关上!沉重的门板隔绝了外面那令人窒息的世界,也隔绝了那无处不在的、毒蛇般的窥伺目光。
狭小的空间带来一种虚假的、短暂的庇护感。武韶背靠着冰冷坚硬的门板,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顺着门板缓缓滑落,最终瘫坐在冰冷刺骨的水磨石地面上。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左肩那焚身的地狱之火,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和抑制不住的、破碎的咳嗽!汗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瞬间在地面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蜷缩着,右手死死地抠住左肩上方的大衣布料,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扭曲变形、毫无血色,仿佛想用外力压制住那正在疯狂肆虐、试图将他彻底撕碎的剧痛恶魔!破碎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紧闭,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脖颈上青筋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整张脸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变形!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小小的办公室。只有他自己粗重、破碎、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声,和牙齿因剧痛而无法抑制的、细微的“咯咯”声,在冰冷的空气中绝望地回响。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无休止的剧痛和冰冷的汗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那焚身的剧痛浪潮似乎终于退去了一丝,从巅峰的、足以摧毁意志的顶点,缓缓回落至一种持续的、深入骨髓的钝痛和麻痹。武韶瘫软地靠在门板上,如同刚从溺毙边缘挣扎回来的落水者,浑身湿透,精疲力竭。破碎镜片后的眼睛缓缓睁开,视野依旧模糊,但意识终于从剧痛的混沌深渊中挣扎着浮了上来。
冷汗依旧在流淌,但速度慢了些。他颤抖着,用还能动弹的右手,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解开深灰色大衣的扣子。厚重的呢料摩擦过左肩伤处,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闷哼出声。他强忍着,终于将大衣褪下一半,露出里面同样被冷汗浸透的灰色毛衣。左肩处的毛衣下,隐隐透出不规则的、深色的、被汗水和可能的渗液浸染的轮廓。
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坚硬的门板,破碎镜片后的目光失焦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盏蒙着厚厚灰尘的、永远不会为他亮起的顶灯。李士群蜡黄的脸,那双深潭般毫无感情的眼睛,那轻飘飘的、淬着剧毒的警告话语,还有那狂暴噪音中刻意模仿的杯盖敲击声…如同冰冷的幻灯片,在他疲惫不堪的脑海中反复闪回、切割。
茶杯电波…暴露了?
那个瞬间,他自认为隐秘到极致,如同黑暗中的惊鸿一瞥。李士群怎么可能捕捉到?是茶水间有未被发现的监听?是当时在场的人中有李士群安插的眼线?还是…那条毒蛇的直觉已经敏锐到如此恐怖的地步?纯粹的、毫无证据的试探,就能精准地击中他最致命的秘密?
冷汗再次沿着他的脊背滑落。无论原因如何,结果已经注定。李士群对他的怀疑,已经从暗流涌动的试探,升级为赤裸裸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锁定!那条毒蛇只是在等待,等待一个无可辩驳的证据,或者…等待他自己在巨大的压力下露出致命的破绽!
“叮铃铃——!”
办公桌上那台黑色的、如同铁块般的电话机,毫无预兆地、尖利地炸响起来!刺耳的铃声在这死寂的、充斥着痛苦喘息的小房间里,如同惊雷般骇人!
武韶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左肩的剧痛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吓狠狠撕扯!他倒抽一口冷气,身体瞬间绷紧,破碎镜片后的瞳孔急剧收缩,死死盯住那台兀自疯狂嘶鸣的电话机!
铃声!尖锐!急促!持续不断!像是索命的号角!
是谁?!
李士群?这么快就找到了新的杀招?还是…王占奎?那条毒蛇的爪牙,来传达最后的处决令?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冷汗如同冰冷的瀑布再次奔涌!他靠在门板上,身体僵硬,右手死死抠着地面冰冷的水磨石缝隙,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接?还是不接?不接,意味着心虚,意味着崩溃,正中李士群下怀!接…面对那来自地狱的冰冷声音,他此刻残破的精神和身体,还能支撑多久?
铃声!一声!又一声!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每一声都让他左肩的剧痛加剧一分!
“呃…”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呻吟。不行!必须接!扮演到底!扮演那个刚从噪音酷刑和死亡威胁中挣扎出来、惊魂未定的文人顾问!
他用尽全身力气,右手撑地,左臂如同不属于自己般沉重麻木,只能靠腰背的力量,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从冰冷的地面上挣扎着爬起来。动作牵动左肩,剧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疯狂攒刺!他眼前阵阵发黑,踉跄着扑向办公桌,右手颤抖着,几乎握不住那冰冷沉重的电话听筒。
“喂…”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到了极点,带着浓重的喘息和无法掩饰的疲惫惊惶,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武顾问?”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李士群那阴冷如毒蛇的声音,也不是王占奎那平滑如冰的腔调。而是一个略显急促、带着点底层特务特有粗粝感的男声——是电讯处残留的、负责设备维护的一个小头目,姓赵。“您办公室呢?可算找着您了!”
武韶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猛地一松!不是李士群!但巨大的虚脱感随之而来,让他几乎握不住听筒。他强行稳住心神,破碎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桌面上那个空荡荡的、冰冷的白瓷茶杯,声音依旧嘶哑虚弱,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赵…赵组长?有事?我刚…刚从李主任那里回来…那盘录音…实在太…太吓人了…” 他巧妙地利用刚刚的经历作为自己状态的掩护。
“哎哟!知道知道!” 赵组长的声音带着点同病相怜的意味,“李主任那脾气…您受惊了!找您是有急事!梅机关新派来的小林技正,刚塞过来一批缴获的、乱七八糟的日文档案!说是可能跟文化宣传沾点边,点名让您这‘文化顾问’先给过过目,筛一遍!东西…东西已经让王秘书送到您办公室门口了!就放门口地上!您…您看…”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小林技正催得急,说下班前就要个初步说法…您看您这状态…要不…我帮您推了?”
梅机关?小林技正?日文档案?点名让他过目?还催得急?
武韶破碎镜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刚刚松弛一丝的心弦瞬间再次绷紧到极限!一股比刚才更加冰冷、更加粘稠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毒饵!
新的毒饵!
李士群刚用茶杯和噪音对他进行了残酷的“对质”,身心俱疲、惊魂未定之际,梅机关(李士群必然知情甚至主使!)立刻塞过来一堆“文化档案”?这绝非巧合!这是连环杀招!是趁他病,要他命!这堆所谓的档案里,必然埋藏着更致命、更隐蔽的陷阱!一旦他在精神恍惚、状态极差的情况下处理,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甚至…可能直接塞进与“邮差”或“铸造”相关的“证据”!
冷汗再次如同冰冷的蚯蚓,沿着他的脊椎疯狂滑下!左肩的剧痛仿佛也被这新的、更巨大的危机感点燃,化为焚心的烈焰!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
“赵组长…” 武韶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巨大的疲惫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无奈,“东西…既然送来了…就…就放着吧…我…我尽力看看…” 他不能推!一推,更显得心虚!更坐实了李士群的怀疑!
“哎!行!那辛苦您了武顾问!您多担待!” 赵组长似乎松了口气,匆匆挂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响起。
武韶握着那冰冷沉重的听筒,僵立在办公桌前。听筒里单调的忙音如同丧钟的余韵,在他死寂的办公室里回荡。他缓缓放下听筒,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器。破碎镜片后的目光,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沉重,移向紧闭的办公室木门。
门缝下方,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的边角,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具裹尸袋,散发着无声的、致命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