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机关驻地的空气,与76号那淤积着血腥的阴湿截然不同。这里是另一种冰冷,一种混合着消毒水、高级木材、以及赤裸裸权力意志的、毫无人味的森严。巨大的落地窗外,法租界梧桐浓密的绿荫被盛夏的烈日炙烤得油亮,蝉鸣声浪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只剩下一种模糊的、令人烦躁的嗡鸣。室内冷气开得很足,冷得刺骨,仿佛要将一切活物的气息都冻结。
武韶坐在长条形会议桌靠近末端的位置,深灰色薄呢中山装下的身躯挺得笔直,如同焊在硬木椅子里。左肩胛骨深处的地狱之火,并未因这刺骨的冷气而熄灭,反而像被浇灌了冰油的炭火,在骨缝深处阴燃得更加粘腻、更加蚀骨。每一次呼吸,那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都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刺穿着早已糜烂的伤域,带来一阵阵深入骨髓的酸麻和钝痛。破碎镜片后的目光低垂,落在面前摊开的皮质笔记本上,指尖的钢笔悬停,墨水滴落,在昂贵的米色道林纸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丑陋的污迹。他强迫自己不去擦拭,任由那墨迹扩大——一个心神不宁、被宏大场面震慑住的“文化顾问”,就该有这点不合时宜的狼狈。
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长桌两侧,汪伪政权军政要员、76号核心头目、日军驻沪高级军官,如同陈列的蜡像,神色或恭谨、或凝重、或带着难以掩饰的亢奋。所有人的目光焦点,都汇聚在长桌顶端那个穿着笔挺日本陆军中将军服、身形瘦削、颧骨高耸的男人身上。
影佐祯昭。
汪伪政权的最高军事顾问,梅机关的实际掌控者,此刻如同盘踞在权力蛛网中心的毒蜘蛛。他站在一块巨大的、覆盖着深绿色绒布的活动图板前,手中细长的金属教鞭如同毒蛇的信子,无声地悬在半空。他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锐利、冰冷、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缓缓扫视着全场。那目光所及之处,连空气都似乎被冻结、抽离。
“诸君,”影佐祯昭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穿透力,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膜,压过了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支那事变,已入新局。渝府(重庆国民政府)负隅顽抗,延安赤匪流窜滋扰,严重阻碍东亚新秩序之确立,威胁帝国圣战之伟业,亦使和平建国伟业蒙尘。”
他的教鞭猛地落下,尖端精准地点在图板绒布覆盖的某个区域。“苏南!浙西!”金属与绒布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啦”声。“此膏腴之地,水道纵横,物产丰饶,本应为‘和平模范区’之基石!然现状如何?”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骨的阴冷,“匪患遍地!抗日武装如同附骨之疽!国府残兵、新四军游击队、地方土共…蛇鼠一窝,依托乡野、湖泊、山丘,昼伏夜出,袭击皇军与和平军,破坏交通,煽动愚民,致使政令不通,赋税难收,治安糜烂!”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凌,狠狠扎在武韶的心上!国府残兵…新四军游击队…蛇鼠一窝…破碎镜片后的瞳孔在镜片后急剧收缩,指甲在笔记本皮质封面上无意识地掐出深深的凹痕。左肩的剧痛仿佛被这赤裸裸的敌意点燃,化为焚心的烈焰!他必须死死压制住胸腔里翻涌的愤怒和杀意,脸上维持着那副因“宏大叙事”而略显茫然和紧张的神情。
影佐的教鞭猛地向上一挑!“哗啦”一声,他身旁侍立的副官动作迅捷而精准,一把扯下了覆盖图板的深绿色绒布!
一幅巨大的、绘制精细的军事地图,瞬间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
地图以苏南、浙西为核心,向周边辐射。山川、河流、城镇、铁路、公路…脉络清晰。但最刺眼的,是覆盖其上、用不同颜色粗重箭头标注的兵力部署!猩红的箭头如同毒蛇的獠牙,从日占核心城市和交通线向外猛烈突刺!靛蓝色的箭头则代表着汪伪“和平建国军”的辅助进剿路线,如同附骨之蛆,缠绕在红色箭头周围。无数细密的网格线将广袤的乡村、湖区、山丘切割成一块块待宰的囚笼,上面标注着冷酷的代号:“甲字扫荡区”、“乙字封锁带”、“丙字清剿圈”…
核心!这就是“清乡”计划的核心——兵力部署总图!
武韶感到一股寒气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撞击都牵扯着左肩那地狱般的剧痛!他破碎镜片后的目光死死钉在地图上,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超强的记忆力在这一刻被催发到极致!目光如同高速扫描的镜头,贪婪地捕捉着每一个关键信息点——
红色主攻箭头:无锡、苏州、常熟、湖州…兵锋直指太湖西岸、天目山北麓!
靛蓝色辅助箭头:密集指向宜兴、长兴、广德交界处的连绵丘陵!
网格标注:重点区域——“茅山周边”、“郎广交界”、“浙西天目”!
时间节点:箭头末端冷酷的日期标记,如同死神的倒计时!
尤其刺眼的是,在标注着“新四军活动频繁区”的几个网格内,红色的箭头异常粗重、密集,如同数把滴血的尖刀,狠狠插向那些代表山丘的等高线!
“诸君请看!”影佐的教鞭重重敲击在茅山区域的等高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如同敲在所有人的心脏上。“匪患之巢穴!帝国与和平建国政府之耻辱!此次‘清乡’,非寻常之剿匪!乃帝国最高意志之体现!旨在以雷霆万钧之势,犁庭扫穴,彻底根绝此区域一切抗日力量!建立真正铁桶般之‘模范治安区’!”
他蜡黄的脸上,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声音如同金属刮擦,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
“方针已定:以绝对优势兵力,实施多路并进、铁壁合围、纵深梳篦、驻点清剿!”
“手段无界:军事高压!政治怀柔!经济封锁!思想肃清!”
“目标明确:匪首必歼!匪众必俘!匪区物资必夺!匪民必使其归化!”
“匪民必使其归化!” 这冰冷的字眼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武韶的耳膜上!他仿佛看到了即将在苏南浙西大地上蔓延的腥风血雨!铁蹄踏碎宁静的村庄,火焰吞噬祖辈的屋舍,冰冷的刺刀对准手无寸铁的百姓…而“归化”二字背后,是无尽的屈辱、奴役和思想禁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