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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画皮(2 / 2)

理由必须模糊!地点选在偏远荒原(北海道),目击者稀少(猎户),通讯断绝(养伤),时间线模糊(数月)。核心是“密令”!一个无法、也不需向影佐过多解释的、来自东京大本营最高层的直接指令!这既能解释“死而复生”的离奇,又能为突然要求听取“清乡”计划赋予不容置疑的权威性!至于“密令”内容?含糊其辞!用“大本营高度关切”、“需当面听取影佐君最终判断”这类冠冕堂皇又留有余地的话语搪塞过去!

他反复推敲着这个“幸存”故事,寻找可能的逻辑漏洞。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中反复预演。左肩的剧痛持续地冲击着他的专注力,带来一阵阵烦躁和眩晕,却也被他强行转化为构筑谎言的冰冷燃料。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身份构建的最后拼图时——

档案室厚重木门的外面,极其突兀地,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是敲门!

不是转动门把手!

而是…钥匙插入锁孔的、清晰的金属摩擦声!

“咔…嚓…”

声音不大,在死寂的档案室里却如同惊雷炸响!

武韶的身体瞬间僵直如冰雕!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心脏骤停!巨大的惊悚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间攫住了他的咽喉!李士群?!还是…影佐的人?!他们发现了?!发现了他在档案室的异常?!

千钧一发!

武韶的思维在极致的危机下爆发出骇人的速度!他如同扑食的猎豹,不顾左肩撕裂般的剧痛,右手闪电般抓起地上摊开的名簿、《满洲军情月报》、培训通知!左手(剧痛让动作扭曲变形)猛地拉开旁边一个标注着“废弃文件·待销毁”的破旧木箱盖子!将三份至关重要的“圣物”狠狠塞进一堆发黄发脆的故纸堆最深处!然后“砰”地一声盖上箱盖!身体同时向后急退两步,踉跄着撞在档案柜上,右手顺势抓起旁边桌上一份无关紧要的《沪上文化团体登记备案(1939)》,胡乱翻开,头深深埋下,破碎镜片后的目光死死钉在纸面上,仿佛在研究什么重要资料。整个动作在电光火石间完成,快得只留下一片残影!

就在他伪装完成的瞬间!

“咔哒!”

门锁被拧开!

厚重的木门被猛地推开!

一股混合着劣质烟草、汗味和无形威压的气息瞬间涌入!李士群那瘦削、裹在深灰色毛料西装里的身影,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堵在了门口!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阴鸷的眼睛,如同探照灯般,瞬间扫过整个狭小、昏暗、积满灰尘的档案室!最终,精准地、冰冷地锁定了靠在档案柜上、手里拿着文件、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挂着冷汗的武韶!

“武顾问,”李士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粘腻的、令人窒息的滑腻感,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凌,“好雅兴啊。躲在这耗子洞里…研究什么呢?”他的目光,如同手术刀,在武韶惨白的脸上和微微颤抖的右手(拿着那份《登记备案》)上来回刮过。

巨大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压下!左肩的剧痛被这极致的恐惧刺激得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炸开!眼前瞬间一片血红!武韶感到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和几乎冲破喉咙的闷哼,破碎镜片后的目光勉强聚焦在手中的文件上,声音带着一种被惊吓后的、真实的颤抖和文人式的慌乱:“李…李主任…在下…在下正在核查…核查一份旧档案…关于…关于前年‘东亚文化促进会’的成员背景…想…想看看是否有…有值得借鉴之处…用于…用于‘清乡’的‘亲善宣导’…”他语无伦次,将手中的《登记备案》微微抬起,仿佛这就是他全部的心神所在。

李士群没有说话。他慢条斯理地踱步进来,皮鞋踩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毒蛇在枯叶上游动。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桌面上散落的无关文件,扫过那个盖着盖子的“废弃文件”木箱,扫过武韶脚下地面那几点尚未干透的、混着灰尘的汗渍…最终,再次落回武韶那张因剧痛和巨大压力而毫无血色的脸上。

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只有李士群那令人窒息的脚步声和武韶自己如同破旧风箱般的粗重喘息。

“哦?文化促进会?”李士群在距离武韶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蜡黄的脸上扯起一丝冰冷的、毫无笑意的弧度,“武顾问还真是…心系工作。连影佐阁下交代的‘清乡’报告都顾不上了?”他刻意加重了“影佐阁下”和“报告”几个字,目光如同淬毒的钩子,死死钩住武韶的反应。“那份清单…还有方案…写得怎么样了?影佐阁下的‘铁血威慑’…领会透彻了?”

巨大的杀机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向武韶!左肩的剧痛仿佛被这赤裸裸的威胁点燃,化为焚心的烈焰!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摇晃了一下!他死死抓住身后的档案柜边缘,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毫无血色,才勉强稳住身形。破碎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被逼问的惶恐和一种文人式的迂腐辩解:“李…李主任…报告…正在…正在构思…影佐阁下的指示…高屋建瓴…在下…在下不敢懈怠…只是…只是觉得文化层面的‘怀柔’…若能与‘铁血’结合得…更自然些…或…或许效果…”

“效果?”李士群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骨的阴冷!他上前一步,巨大的阴影混合着浓重的烟草味将武韶笼罩!“我要的是能撬开梅机关钱袋子的钥匙!不是他妈的之乎者也!”他蜡黄的脸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眼中射出毒蛇般的寒光!“武韶!别跟我耍花样!那份报告,明天一早!必须!放在我办公桌上!要‘体面’!要‘滴水不漏’!要让他们找不到一点卡壳的理由!听明白了吗?!”

最后几个字,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带着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听…听明白了!李主任!”武韶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顺从,头垂得更低。

李士群死死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那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反复刮过武韶颤抖的身体和惨白的脸。仿佛在评估一条狗是否还有利用的价值。终于,他鼻子里发出一声冰冷的轻哼。他不再看武韶,目光却极其随意地、扫过那个盖着盖子的“废弃文件”木箱,仿佛只是漫不经心的一瞥。

然后,他极其突然地、伸出那只戴着玉扳指的右手,重重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拍在了武韶因剧痛而微微塌陷的左肩上!

“呃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如同被扼住喉咙的野兽,猛地从武韶紧咬的牙关里迸发出来!那早已糜烂的伤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拍击狠狠撕裂!一股焚尽灵魂的剧痛如同高压电流瞬间贯穿全身!眼前彻底陷入一片血红与黑暗!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沿着档案柜的铁皮,无法控制地、软软地向地面瘫滑下去!额头上瞬间迸出豆大的冷汗,脸色由惨白转为骇人的死灰!

李士群的手如同被烫到般迅速收回。他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潭般的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捉摸的波动——是意外?是确认?还是…一种残忍的满足?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倒在地、蜷缩抽搐、如同濒死虾米般的武韶,声音恢复了那种粘腻的滑腻感,甚至带上了一丝虚假的“关切”:“哟?武顾问这身子骨…看来是真不中用啊。影佐阁下那边…可不需要病秧子。”他弹了弹西装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只是拍掉了一点尘埃。“报告,明天。别让我…再来这耗子洞里找你。”

说完,他不再看地上痛苦蜷缩的武韶,转身,皮鞋踩过地面那本被武韶用作掩护的《沪上文化团体登记备案》,发出纸张撕裂的刺耳声响,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档案室。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震落簌簌灰尘。

死寂。

只有武韶蜷缩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痉挛、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痛苦嘶鸣。左肩处,被李士群拍击的地方,如同被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烧,剧痛深入骨髓,几乎剥夺了他所有的意识。冷汗和泪水混合着灰尘,糊满了他的脸。鲜血再次从紧咬的唇瓣渗出。

剧痛的地狱中,那枚骨灰零件的嗡鸣却如同不屈的战鼓,在灵魂深处疯狂擂响!

竹下健的齿痕发音…蜷曲的小指…凌厉的签名…贵族的仪态…空难的谎言…

还有李士群那淬着剧毒的拍击和最后扫过木箱的冰冷目光…

所有的碎片,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杀机,都在这一瞬间,被那焚身的剧痛强行焊接在一起!

伪装已毕!

画皮已成!

借尸还魂的齿轮,在血与痛的浇灌下,开始了它宿命的啮合!

武韶挣扎着,用还能动弹的右手,死死抠住冰冷粗糙的水磨石地面,指甲在灰尘中划出带血的白痕。他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破碎镜片后的目光,透过被血泪模糊的视野,死死钉在那扇紧闭的、隔绝了李士群背影的木门上。那眼神里,所有的痛苦、恐惧、绝望都被一种近乎冰冷的、燃烧的疯狂所取代!

他从沾满灰尘和血污的中山装内袋里,极其缓慢地、掏出了一副崭新的、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金丝边平光眼镜。镜片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出两道冰冷、锐利、如同刀锋般的寒芒。

他抬起颤抖的手,将眼镜稳稳地戴在了鼻梁上。视野瞬间变得清晰、锐利、冰冷。

身份构建,已成。

画皮之下,毒牙暗藏。

只待…特使“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