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司菲尔路76号深处,那间终年不见阳光、如同墓穴般阴冷的备用储藏室,弥漫着尘埃、霉味和一种陈年纸张与金属混合的、令人窒息的腐朽气息。惨白的灯泡悬在低矮的天花板上,光线昏黄摇曳,将堆积如山的废弃档案柜、破损桌椅和蒙着厚厚灰尘的杂物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如同蛰伏的怪兽。
武韶蜷缩在角落阴影里一张瘸了腿的破木椅上。深灰色中山装的前襟,暗红色的血迹和灰尘混合成一片肮脏的污渍。左肩胛骨深处的地狱之火从未停歇,李士群那淬着剧毒的一掌,如同在早已糜烂的伤口里塞入了烧红的炭块!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那片被彻底撕裂的领域,带来一阵深入骨髓的、令人窒息的酸麻和锐痛!冷汗如同冰冷的溪流,沿着他惨白如纸的脸颊、脖颈、脊背疯狂滑落,浸透内衫,又被这阴冷潮湿的空气冻得刺骨。破碎镜片后的目光低垂,死死盯着自己摊在膝上、因剧痛而无法抑制颤抖的右手。指尖沾满灰尘和暗红的血痂。
时间,如同指间流沙。距离“雪堂”密会可能开启的时间窗口,只剩不到三十六个小时!每一秒流逝,都意味着竹下健“死亡”消息被确认的风险增加一分!
身份构建的骨架已成,现在需要血肉,需要凭证,需要足以骗过影佐祯昭那条老牌毒蛇的致命道具!伪造!必须在剧痛和监视的夹缝中,完成一场不可能的伪造!
身份文件!军部密令!
武韶用还能动弹的右手,极其艰难地从中山装内袋深处,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扁平小包。油纸剥开,露出里面几张质地精良、泛着淡淡米黄色的日本陆军制式公文纸——这是他从76号电讯处废弃的日文电报纸中,冒着巨大风险甄别出的、与昭和十六年(1941年)东京大本营用纸最为接近的样本。还有一枚边缘磨损、但印台尚存些许干涸红色印泥的“关东军参谋部”旧印章(来自档案室某份作废文件)。
他颤抖着,将公文纸铺在膝上一块相对平整的硬纸板上。左肩的剧痛让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如同酷刑。他拿起一支笔尖极细的特制绘图钢笔,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手臂的颤抖,破碎镜片后的目光凝聚成最锋利的刻刀,死死锁定记忆深处那份参谋本部培训通知上竹下健的签名神韵!
笔尖落下!
力透纸背!
“竹下健(花押)”!
三个凌厉的汉字,一个缠绕的荆棘符号,在米黄色公文纸上瞬间成型!墨迹淋漓!虽然左肩剧痛带来的神经性颤抖,让线条边缘不可避免地带着极其细微的、如同心电图般的波动,但那骨子里的凌厉、贵族的矜持与军人的杀伐之气,已然呼之欲出!与他之前在档案室废纸上的练习相比,这份在剧痛高压下的“作品”,竟多了一种近乎真实的、带着生命质感的沧桑!
紧接着,是正文。伪造一份来自东京大本营作战部的“特派密令”。格式必须绝对精准!措辞必须符合日军最高层公文特有的、刻板、权威、不容置疑的腔调!
武韶闭上眼,脑海中飞速掠过在伪满时期接触过的无数日军公文范本。他强忍着眩晕和左肩焚身的折磨,手腕悬停,笔尖如同最精密的刻录机,在纸上流淌出冰冷、规范、带着铁血气息的日文:
“大本营作战部令(甲种秘)
昭和十六年七月 日
致:支那派遣军总司令部附、梅机关长 影佐祯昭 中将殿
事由:清乡作战计划最终意见听取及特派事宜
一、鉴于清乡作战计划涉及帝国圣战全局,意义重大,兹特派陆军中将竹下健(原参谋本部作战部高级顾问)为特命全权视察官,即日赴沪。
二、竹下中将将直接听取影佐机关长关于计划最终部署、兵力配置及预期成效之当面详陈。
三、竹下中将有权根据视察结果,对计划细节提出调整意见,影佐机关长须予全力配合。
四、此令属绝密,阅后即由竹下中将亲自保管。
大日本帝国陆军参谋总长 杉山元(花押)
(参谋本部关防印章)
伪造印章!最致命的环节!武韶的目光落在那枚磨损的“关东军参谋部”旧印章上。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极其小心地用一根细针,刮去印章边缘和内部残留的旧印泥干痂。动作因剧痛而显得异常笨拙,几次差点失手。冷汗滴落在印章冰冷的铜质表面。他从另一个小油纸包里,挖出一小块珍贵的、颜色深红的特制印泥(与日军高层用印泥色泽一致),极其均匀地、薄薄地涂抹在印章的雕刻面上。
然后,屏住呼吸!
左手因剧痛完全无法辅助,只能用右手单手持握印章!手腕悬停在伪造的密令落款处!位置!角度!力度!必须一次成功!没有重来的机会!
印章落下!
“咔!”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
印章抬起!
一个深红色的、边缘略有些模糊(因手抖)、但字形和纹路清晰可辨的“参谋本部关防”印章赫然出现在“杉山元(花押)”的下方!印章的磨损痕迹甚至巧妙地融入其中,反而增添了几分历经辗转的真实感!
武韶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浊气,如同虚脱般靠回椅背。左肩的剧痛如同潮水般反扑,带来一阵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他看着膝上那张散发着冰冷权威气息的“密令”,破碎镜片后的眼神却没有丝毫轻松。这只是第一关。
家族徽章戒指!
身份的点睛之笔!竹下家作为旧华族,必有传承的家族徽记。武韶从贴身口袋中摸出一个小巧的、冰冷的金属物体——一枚普通的黄铜指环,内圈刻着模糊的“76”字样,是76号某个底层特务遗落在杂物堆里的东西。他需要的,是它的尺寸和材质基底。
他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刻刀,刀尖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着寒芒。刻刀尖端抵住铜戒光秃的戒面。他闭上眼,回忆着竹下健签名花押中那缠绕荆棘的形态——那很可能就是竹下家徽的变体或核心元素!荆棘!象征守护与锋芒!贵族与武家的结合!
刻刀落下!
手腕极其稳定地发力!刀尖在坚韧的黄铜表面划过,发出细微而刺耳的“吱吱”声!每一次刻划都牵动着左肩的剧痛,汗水沿着鼻梁滑落,滴在戒指上。他强忍着,全神贯注,刀尖如同最精密的画笔,在方寸之间勾勒!缠绕的荆棘藤蔓!尖锐的利刺!一个简约而充满力量感、带着古老家族底蕴的徽记逐渐在戒面上浮现!
最后一刀收尾!武韶拿起戒指,凑到灯下。昏黄的光线下,戒面上那缠绕的荆棘图案清晰、立体,带着手工雕刻特有的、细微的不规则感,反而更显真实。他摸出一点石墨粉,极其小心地涂抹在凹陷的刻痕里,再用软布擦去表面浮粉。深色的石墨嵌入刻痕,让徽记的轮廓瞬间变得鲜明而深邃!一枚承载着虚构贵族血脉的“家传戒指”,在血与痛的淬炼中诞生!
齿痕发音!终极验证!
最关键!最致命的道具!不是有形之物,而是他喉咙里发出的、必须与真正的竹下健别无二致的独特声音!之前的自我训练只是摸索,他需要确凿的依据!需要真正的竹下健的声音样本!
武韶的目光,如同等待猎物的毒蛇,死死盯住了储藏室那扇紧闭的、厚重的铁门。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左肩的剧痛如同永不停歇的丧钟。每一秒的等待,都是煎熬。
终于!
“笃…笃…笃笃笃…”
极其轻微、带着特定节奏的敲击声,如同鬼魅的叩击,在铁门外响起!短促!三长两短!是“秋蝉”!
武韶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挣扎着从破椅上站起,踉跄着扑到门边,动作因剧痛而扭曲变形。他极其缓慢地拧开门锁,拉开一条仅容一物通过的缝隙。
门外无人。只有冰冷的地面。一个扁平的、用黑色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硬物,静静地躺在门缝下。
武韶闪电般伸手抓入,立刻关门反锁!背靠着冰冷刺骨的铁门,他剧烈地喘息着,颤抖着剥开层层油布。
里面是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金属盒!打开盒盖,里面不是胶卷,而是两样东西:
一、一张折叠的、极其陈旧的病历纸复印件!纸张边缘发黄,抬头是“满洲国陆军医院牡丹江分院”。内容正是昭和十三年那次遇袭的伤情记录!关键段落被红笔圈出:
“…患者竹下健,下颚部遭高速玻璃碎片贯穿伤…伤及右侧下颌骨升支及部分咀嚼肌…创口深约1.5厘米…愈后恐遗留轻微功能性发音障碍(齿龈摩擦音及部分元音区域气流控制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