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盒微型开盘式录音带!黑色胶带缠绕在微小的塑料卷轴上!胶带标签上,用极细的钢笔写着:
“竹下健,昭和十五年十一月,参谋本部战情通报会发言片段(关东口音·伤后特征)”。
录音带!真正的竹下健的声音!
武韶破碎镜片后的瞳孔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如同捧着稀世珍宝,踉跄着扑向储藏室角落那张瘸腿桌子。桌上,一台他从76号电讯处报废品堆里秘密淘出、经过无数次偷偷修复调试的老旧德制“根德”牌微型磁带录音机,如同沉默的怪兽般蹲伏着。
他颤抖着,将录音带装入卡槽。插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沙沙…沙沙…
一阵电流噪音后,一个略显低沉、带着明显关东(东京)地域口音、却透着一股军人特有刚硬的男声,透过劣质的耳机膜片,清晰地传入耳中:
“…综上所述,北满匪类(指抗联)虽遭重创,然其残部化整为零,依托林海雪原,游击战术愈发刁钻…其对帝国资源线之袭扰,断不可等闲视之!诸君当…”
声音!
武韶的呼吸瞬间屏住!破碎镜片后的耳朵如同最精密的声纹分析仪,死死捕捉着每一个音节!尤其是当竹下健说到“匪类”(ふるい / furui)、“袭扰”(しゅうらく / shuuraku)、“不可”(ふか / fuka)、“等闲”(とうかん / toukan)这些词时!
果然!
在“ふ”(fu)、“しゅ”(shu)、“か”(ka)、“かん”(kan)这些音节尾部,极其自然地、难以察觉地,带出了一点极其细微的、如同舌尖快速擦过上颚软腭的、轻微的“嘶”声尾缀!如同毒蛇吐信!短促!独特!与他自我训练摸索出的特征惊人地吻合!这就是那处下颚旧伤留下的、独一无二的声纹烙印!
武韶一遍遍反复聆听、模仿、调整。他张开嘴,无声地跟随着耳机里的声音,舌尖在口腔内壁微妙地移动,寻找着那细微“嘶”声产生的最佳位置和气流控制。每一次尝试都牵动着左肩撕裂般的剧痛,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他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痛苦,将全部意志沉入对声音的复刻。
“匪类…ふるい…嘶…”
“袭扰…しゅうらく…嘶…”
“不可…ふか…嘶…”
渐渐地,他喉咙里发出的模仿音节,与耳机中竹下健那独特的齿痕发音,越来越接近!那细微的“嘶”声,如同毒蛇的信子,开始自然而然地附着在他特定的音节尾部!
然而,就在他全神贯注于声音复刻的巅峰时刻——
“砰!砰!砰!”
储藏室厚重的铁门外,突然响起粗暴的、毫无节奏的砸门声!力道之大,震得门板嗡嗡作响!灰尘簌簌落下!
一个粗鲁、带着不耐烦的男声在门外吼道:
“里面谁啊?!开门!后勤科盘点仓库!快开门!”
是76号后勤处的人!李士群的爪牙!
武韶的身体瞬间僵直!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心脏骤停!巨大的惊悚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间攫住了他的咽喉!他们怎么会突然来这个废弃储藏室盘点?!是例行公事?还是…李士群的试探?!
耳机里,竹下健的声音还在继续:“…断不可等闲视之…”
桌子上,摊着伪造的密令和家族戒指!
膝上,是那张圈红的病历复印件!
而他,正戴着耳机,模仿着竹下健的齿痕发音!
任何一样被发现,都是万劫不复!
千钧一发!
武韶的思维在极致的危机下爆发出骇人的速度!他如同被弹簧弹起,不顾左肩撕裂般的剧痛!右手闪电般扯下耳机线!左手(剧痛让动作扭曲变形)猛地抓起膝上的病历复印件和伪造的密令!右手同时扫过桌面,抓起那枚刚刚完成的黄铜家族戒指!所有东西被他狠狠塞进中山装宽大的内袋!紧接着,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台正在播放的录音机,看也不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墙角那堆最高、最杂乱、覆盖着厚重灰尘和蛛网的废弃家具杂物深处,狠狠扔了过去!
“哐当!哗啦!”
录音机砸进杂物堆深处,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和碎裂声!耳机线被扯断,残留的“嘶嘶”电流声瞬间消失!
就在录音机消失在杂物堆的瞬间!
“砰!”
铁门被外面的人用脚粗暴地踹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两个穿着76号黑色拷绸短褂、满脸横肉的后勤处打手闯了进来!刺眼的手电光柱如同探照灯,瞬间扫过整个昏暗、积满灰尘的储藏室!最终,光束牢牢锁定在角落——武韶正佝偻着背,剧烈地咳嗽着,左手死死捂住左肩,右手撑在瘸腿桌子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挂满冷汗,破碎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被惊吓的痛苦和茫然。桌上空空如也,只有灰尘。
“妈的!是你啊,武顾问?”为首的打手看清是武韶,脸上的凶横收敛了些,但依旧带着不耐烦和一丝鄙夷,“躲这鬼地方干嘛呢?刚才什么动静?咣当响!”
武韶剧烈地喘息着,咳嗽得仿佛要把肺叶咳出来,声音嘶哑虚弱,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和文人的狼狈:“抱…抱歉…在…在下旧伤发作…疼得厉害…想…想找个僻静地方…喘口气…不小心…碰倒了后面那堆…破烂…”他艰难地抬起右手,指向墙角那堆被他砸入录音机的杂物,动作牵动左肩,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和痛苦抽搐。
手电光立刻扫向那堆杂物。灰尘弥漫,杂物凌乱,一个破藤箱斜倒着,压住了几块看不出原貌的木头碎片,根本看不出刚才扔进去的是什么。
“晦气!”另一个打手啐了一口,“盘点个屁!这耗子洞有什么可盘的!走!”他用手电不耐烦地晃了晃武韶惨白的脸,“武顾问,要死也别死这儿,回头我们还不好交代!”
两人骂骂咧咧,用手电胡乱扫了扫其他地方,显然对这废弃储藏室毫无兴趣,转身走了出去。沉重的铁门被他们随手“哐当”一声带上,震落更多灰尘。
储藏室重归死寂。只有灰尘在光柱消失后缓慢沉降。
武韶依旧佝偻着背,撑在瘸腿桌上,剧烈地喘息着,咳嗽着。冷汗如同瀑布般涌出。左肩的剧痛如同永不停歇的地狱烈焰,疯狂灼烧。但此刻,一种近乎冰冷的、劫后余生的战栗感,混合着一种更深沉的疯狂,在他眼中燃烧。
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直起一点身体。右手伸进中山装内袋,紧紧握住了那几样刚刚从死亡边缘抢救回来的“道具”——伪造的密令、冰冷的家族戒指、圈红的病历复印件。
然后,他摊开沾满灰尘和汗水的右手掌心。
那枚刚刚雕刻完成的黄铜荆棘戒指,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戒面上,缠绕的荆棘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着幽冷而致命的光泽。
淬毒之器,已成。
只待…特使“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