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司菲尔路76号的空气,如同陈年棺木里淤积的浊气,混合着血腥、恐惧和无声的窥伺。武韶深灰色薄呢中山装的每一粒纽扣都严丝合缝,却无法锁住左肩胛骨深处那永不停歇的地狱之火。李士群那淬毒的一掌,如同在糜烂的伤口里塞入了持续燃烧的炭块!每一次细微的动作——甚至只是呼吸——都牵扯着那片被彻底撕裂的领域,带来一阵阵深入骨髓的、令人窒息的酸麻和锐痛。冷汗早已浸透内衫,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又被魔窟阴冷的空气冻得刺骨。破碎镜片后的目光低垂,落在办公桌中央那份摊开的、印着“76号特密”字样的牛皮纸文件袋上。袋子上,那点深褐色的、如同凝固血滴的印记,在惨白的台灯光下散发着无声的、致命的寒意。
李士群的饕餮清单!影佐的“铁血威慑”要求!这份催命报告,必须在明天一早放在李士群的办公桌上!这是他“武韶”身份在76号苟延残喘的投名状!更是他争取那至关重要的几十个小时、完成“竹下”借尸还魂的护身符!
时间!如同指间流沙!距离“雪堂”密会可能开启的窗口,只剩不到三十小时!每一秒流逝,都意味着竹下健“死亡”消息被确认的风险增加一分!而他的“消失”,必须天衣无缝!
投名状:淬毒的钥匙
武韶伸出还能动弹的右手。那只手,指尖因剧痛和巨大的精神消耗而微微颤抖。他拿起钢笔,笔尖悬停在李士群那份充满掠夺欲望的清单上方。清单上罗列着:精良步枪三百支、轻机枪三十挺、电台十五部、特制监听设备五套、活动经费(大洋)二十万元、汽油配额……每一项后面,都仿佛滴着江南大地的血泪!
他的目光冰冷如刀。影佐要“铁血威慑”?好!那就把这份清单的贪婪,包装成“铁血”最锋利的刀锋!他深吸一口气,那动作牵动着左肩地狱般的剧痛,带来一阵清晰的、如同刀锋刮骨的锐利痛楚。他强忍着,笔尖落下,在报告稿纸上书写,字迹工整,却带着一种刻意模仿的、属于76号文牍的刻板与谄媚:
“呈:李主任 士群 钧鉴
事由:清乡行动队初期经费预算及装备申请说明
窃职奉谕,详研清乡方略,深感影佐阁下‘铁血威慑、犁庭扫穴’之要旨,实乃肃清匪患、奠定治安之不二法门!然,欲行雷霆手段,必先铸就雷霆之器!职部行动队,乃主任手中之开山利刃,深入匪区,直面凶顽,非有绝对优势之火力装备与迅捷灵通之通讯保障,不足以摧敌锋锐,扬我76号之威!
故,所请装备经费(详见附件清单),绝非妄求,实乃达成影佐阁下‘铁血威慑’目标、确保清乡首战必胜之最低保障!尤以电台、监听设备为要!匪类狡诈,惯于乡野湖荡间流窜隐匿,若无此‘顺风耳’、‘千里眼’,何以锁定其巢穴,断其联络?何以实现影佐阁下‘犁庭扫穴、寸草不留’之严令?…”
字字句句,将李士群的掠夺野心,巧妙地捆绑在影佐的“铁血”大旗之上!把76号描绘成执行“铁血威慑”不可或缺的、最锋利的爪牙!尤其强调电台监听设备对“锁定巢穴”、“断其联络”的关键作用,精准地搔在影佐最看重的“情报决胜”痒处!
武韶破碎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针。他知道,这份报告递上去,影佐震怒削减经费是必然。但这把淬毒的钥匙,必须由他亲手递出,才能暂时堵住李士群那张贪婪而多疑的嘴,为自己争取到那宝贵的“消失”时间!
报告完成。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字迹平稳(忍受剧痛强行控制),逻辑“严谨”,马屁拍足。将报告与那份沾着血渍的清单附件一起,重新塞回牛皮纸袋,放在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明天一早,王占奎会准时来取。这是“武韶”的投名状,也是麻痹李士群的第一道烟雾。
时间壁垒:古籍的囚笼
接下来,是更关键的——构建“武韶”在接下来几十个小时内的、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他必须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却又必须“有迹可循”!
武韶的目光扫过桌角那份由王占奎转交的梅机关通知——关于影佐点名要他负责“大东亚文化振兴恳谈会”传统艺术展示文案。一个计划瞬间成型。
他拿起桌上那部黑色的、如同铁块般的电话机,拨通了76号内部总机,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表现的疲惫和文人式的迂腐:“接…后勤处库房管理科。”
电话接通。
“库管科?我文化顾问武韶。李主任批的‘古籍善本修复专项经费’已到账。对,立刻!我需要提取那批登记在册的、前清内阁大库流出的残破‘殿版’《古今图书集成》散页!对!全部!现在就要!送到…地下二层东侧那间闲置的恒温修复室。对!我有钥匙!修复迫在眉睫,恳谈会影佐阁下等着看!耽误了,你我都吃罪不起!”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被“上级重视”催逼出来的急躁和不耐烦,甚至隐含着一丝抬出影佐名头的威胁。后勤处的人对这种“文化人”的酸腐和突如其来的“重要任务”早已见怪不怪,何况还牵扯到影佐和李士群都“关照”过的经费。电话那头唯唯诺诺地应承下来。
不到半小时,两个后勤处的杂役吭哧吭哧地将几个沉重的大樟木箱子,通过专用货梯,运到了地下二层东侧。这里远离喧嚣的刑讯区和办公区,阴暗、潮湿、寂静得如同坟墓。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门紧闭着,门上挂着一个新挂上去的、写着“古籍修复重地·恒温恒湿·闲人免进”的木牌。
武韶早已等在那里,脸色依旧惨白,额角挂着冷汗,左手不自然地垂着,右手拿着一大串钥匙,一副被剧痛和“重任”双重折磨的模样。他指挥着杂役将箱子搬进修复室。室内阴冷异常,几盏功率不大的白炽灯提供着惨淡的光线。靠墙立着几个巨大的、蒙着帆布的恒温恒湿柜(实际早已废弃,不通电),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樟脑丸和纸张霉菌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气味。中央一张巨大的、铺着厚毛毡的工作台,旁边散乱地放着放大镜、镊子、浆糊、棉线、压书石等修复工具。
“行了,放这儿。你们可以走了。”武韶挥了挥手,声音疲惫,“没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修复需要绝对安静和稳定的环境!听到任何动静都不准进来!明白吗?”
“是,武顾问!”两个杂役巴不得离开这阴森的地方,赶紧退了出去,关上了厚重的铁皮门。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是武韶从里面反锁了。
死寂瞬间笼罩了这间如同墓穴的修复室。只有浓烈的霉味和樟脑味刺激着鼻腔。
武韶背靠着冰冷刺骨的铁皮门,剧烈地喘息着,身体因左肩的剧痛和巨大的精神压力而微微颤抖。他破碎镜片后的目光扫过那几个沉重的樟木箱。箱子里确实是价值不菲的残破殿版《古今图书集成》散页,是他之前利用“文化顾问”身份精心挑选、登记在册的“护身符”。他踉跄着走到工作台旁,用右手极其艰难地掀开其中一个箱盖。发黄、脆弱、带着浓重历史尘埃气息的纸张暴露在惨淡的灯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