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血余炭放进药臼,又抓了把地榆炭:“这俩配着,能治妇女崩漏,比止血针还管用。但血余炭得用健康人的头发,病人的头发不行;地榆炭得用春天采的根,秋天的根太老,炭化后没力道。”
陈砚之蹲在旁边记笔记,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声。“那要是半夜有人大出血,手头没这俩药,咋办?”
“烧棉花啊。”陈守义说得轻描淡写,“把干净棉花烧成灰,加点点醋调成糊,敷在伤口上,能顶一阵子。实在没棉花,烧布片子也行,只要是纯棉的,别烧化纤的,那玩意儿有毒。”
陈砚之愣了愣,他从没想过棉花还能当药使。“这法子靠谱吗?”
“咋不靠谱?”老爷子瞪他,“当年我在山里,有个女知青生孩子大出血,身边啥药都没有,就是烧了件纯棉褂子,用炭灰止住的血。等送到公社医院时,人还好好的。”他顿了顿,“这些土法子,看着糙,却是救命的招,比那些写在课本上、用不上的理论强多了。”
他往药臼里加了点水,把血余炭和地榆炭调成糊状:“你看这糊,得是暗红色,黏稠度刚好能挂在竹片上,太稀了留不住,太稠了堵得慌。这就是经验,课本上写不出来,得自己慢慢试。”
陈砚之看着那暗红色的糊,突然想起王二柱媳妇脖子上的红肿,当时要是手头没荆芥炭,是不是也能用烧棉花的法子应急?“爷,您说这中药的‘性’和‘味’,到底咋才算吃透?”
“就像你认识一个人。”陈守义往炕边坐,“不光知道他叫啥,还得知道他脾气咋样,爱啥恨啥,啥时候能跟人合伙,啥时候得单独干活。”他拿起桌上的陈皮,“这玩意儿苦、辛、温,归肺、脾经,课本上都写。可你知道,三年的陈皮能理气,五年的陈皮能化痰,十年的陈皮能治久咳吗?”
陈砚之摇摇头,他只知道陈皮越陈越好,却不知道还有这区别。
“这就是‘性’在变。”老爷子把陈皮掰成小块,“新的陈皮,辛味重,能把郁气‘冲’开;放久了,辛味淡了,苦味出来了,能慢慢‘化’痰。就像人,年轻时脾气冲,老了就变得沉稳,性子变了,能干的事也变了。”
他把陈皮扔进药罐,又抓了把半夏:“这俩配着,叫‘二陈汤’,能治痰湿咳嗽。但你得知道,陈皮用五年的,半夏用姜制的,不然半夏的毒性去不掉,要刺激喉咙。这些搭配的讲究,就是吃透药性的关键。”
窗外的日头渐渐斜了,照进屋里,在药柜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陈砚之看着那些贴着标签的药瓶,突然觉得它们不再是冷冰冰的药材,而是一个个有故事、有性情的老朋友。
“爷,我以前总觉得,课本上的知识最靠谱,现在才明白,那些知识就像骨架,得靠这些活的经验给它添上肉,才算真正的学问。”
“总算开窍了。”陈守义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记住,用药就像下棋,棋盘是死的,棋子是死的,但下棋的人活了,棋就活了。药性是死的,可人是活的,把死药性用活了,才算真本事。”
他把药罐放在炉子上,火苗舔着罐底,发出噼啪声。“这药是给李老汉熬的,他风湿又犯了,用独活、寄生、牛膝,再加点秦艽。你说说,为啥加秦艽?”
“秦艽能祛风通络,还能清虚热。”陈砚之答得很稳,“李老汉不光腿疼,还总说夜里手心发热,加秦艽正好能兼顾。”
“算你没白听。”陈守义往炉膛里添了块炭,“这就叫灵活用药,看着是治腿疼,其实连他那点虚热也一起调理了。行医的,不能只盯着一处疼,得看全身,就像看庄稼,不能只看麦穗饱不饱,还得看根扎得深不深。”
药罐里的药汁开始咕嘟冒泡,一股混合着多种草药的香气漫出来,钻进鼻子里,暖乎乎的。陈砚之靠在门框上,看着老爷子佝偻的背影,突然觉得,这葆仁堂里的每一味药,每一个药臼,每一把药锤,都藏着爷爷一辈子的心血。
他知道,自己要走的路还长,但只要像爷爷说的那样,把药性嚼碎了、吃透了,总有一天,也能像他那样,在田埂边、灶台旁、炕头上,用那些带着泥土气的草药,稳稳当当地托住一条条人命。
炉子里的火渐渐旺了,映得爷孙俩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药香混着烟火气,在屋里弥漫开来,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