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门口一阵风似的冲进个小媳妇,抱着孩子哭:“陈大爷!您快看看娃,浑身起疹子,是不是中邪了?”
孩子约莫三岁,脸蛋肿得像桃,胳膊上全是红点子,抓得血淋淋的。陈守义赶紧放下药杵,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发烧不?昨儿吃啥了?”
“就吃了点河虾,以前吃没事啊!”小媳妇抹泪,“村医说是过敏,打了针也没退,您快给想想办法!”
陈守义掀开孩子的衣领,后颈也有疹子:“不是中邪,是虾子没熟透。去,让你男人摘点野菊花,连根拔,回来煮水,放温了给娃擦身子,别用肥皂。”他又抓了把地肤子,“这个熬水洗澡,比啥药膏都强。记住,水别太热,温凉就行,不然越烫越痒。”
“那用不用喝药?”
“不用,娃太小,经不起药劲儿。”陈守义把地肤子包好,“洗完澡擦点滑石粉,保持干爽。下次煮虾别图快,得煮到壳发红、肉离壳,不然藏在虾线里的脏东西能害死人。”
小媳妇千恩万谢地走了,陈守义刚坐下,就听见门口的铜铃响——那是陈砚之小时候挂的,说病人来了能提醒。抬头一看,是陈砚之回来了,药箱敞着口,头发上还沾着草籽。
“咋样?”陈守义起身要去倒水。
“李奶奶是老慢支犯了,痰卡在喉咙里,我给她吸了痰,又扎了几针平喘的穴位。”陈砚之抹了把脸,“路上碰见张屠户,说您在夸我?”
“夸你记得用凡士林。”陈守义递过水杯,“那地榆没刮皮的事,我可没忘。”
陈砚之嘿嘿笑:“下次保证记住。对了,李奶奶说您以前总给她用‘三子养亲汤’,她想再喝几副,您给配药,我来熬?”
“行啊。”陈守义打开药斗,“莱菔子、紫苏子、白芥子……记住,莱菔子得炒黄,不然胀气;紫苏子要捣破壳,不然药汁熬不出来;白芥子别碾太碎,不然太辣,老太太呛不住。”
陈砚之蹲在炉边生火,火苗舔着药罐底,咕噜咕噜的声响里,他突然说:“爷,您说葆仁堂以后传给我,我能守住不?”
陈守义往药罐里添了片生姜:“你小时候偷喝枇杷膏被齁着,哭着说再也不碰药了。现在不也照样背着药箱跑?守住不难,难的是记得为啥守。”他指了指墙上的匾额,“‘葆仁’这俩字,不是说保住药,是保住那份心——见人疼就想治,见人难就想帮,比啥方子都金贵。”
药香漫出来时,陈砚之看着爷爷鬓角的白霜,突然明白,所谓退居二线,不是撒手不管,是把藏在药斗里、乳钵中、唠叨间的学问,一点点塞给他。就像这药汤,得慢慢熬,才能出味儿。
门外的铜铃又响了,陈砚之抓起药箱站起来。陈守义挥挥手:“去吧,记得看看那孩子的疹子退了没。”
看着孙子跑远的背影,陈守义拿起那枚被盘得发亮的核桃,对着阳光转了转。光影在药柜上跳,像极了陈砚之小时候追着药碾子跑的模样。他笑了,原来所谓接力,不过是让葆仁堂的药香,在两代人手里,都飘得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