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雪下得绵密,葆仁堂的屋檐挂着冰棱,林薇正用扫帚扫门前的积雪,就见个穿军大衣的汉子扶着墙挪过来,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右手死死按着右肋下,军大衣被蹭得沾了层雪。
“陈大夫,快…快给看看,”汉子掀帘时带进股寒气,说话带着喘,“这右边肋骨底下疼得钻心,像有把锥子在里面搅,躺平了更厉害,只能侧着蜷着,夜里根本睡不着。”他掀起衣襟,右肋下鼓着块,按上去硬邦邦的,一按就疼得直抽气。
陈砚之刚把爷爷熬的葱白姜茶端上桌,让他坐下:“咳嗽不?有痰没?”汉子猛点头:“咳!痰多得很,白乎乎像泡沫,早上起来能咳出小半碗,咳的时候肋巴骨更疼,像要裂开。”
林薇瞅着他舌苔,腻得像涂了层奶油,忍不住说:“您这痰也太多了,是不是总觉得嘴里发黏,不想喝水?”汉子连连应:“对!喝口水都觉得堵在嗓子眼,还总觉得身上沉,抬胳膊都费劲。”
爷爷往炉子里添了块炭,慢悠悠开口:“是不是躺着的时候,还觉得痰往嗓子眼涌,非得坐起来咳一阵才舒服?”汉子眼睛亮了:“大爷您咋知道?我这三天没躺着睡了,就靠在沙发上眯会儿,一躺下痰就往上冒。”
“这是饮停在胁下了。”陈砚之翻开《金匮要略》,指着“痰饮咳嗽病脉证并治”篇,“‘饮后水流在胁下,咳唾引痛,谓之悬饮’,您这就是悬饮,水饮积在肋骨底下,咳的时候扯着疼,躺下水往上来,就更难受。”他指着书上的方子,“得用十枣汤,但您这体质虚,直接用十枣汤太猛,先调调。”
汉子一听“猛”字有点怵:“别太猛啊大夫,我这胃不好,怕扛不住。”
“放心,先给您用葶苈大枣泻肺汤打底,”陈砚之抓药时,药戥子打得清脆,“葶苈子三钱,这药能泻肺里的水饮,您不是痰多吗?它能把痰往下引;大枣十枚,得掰开煮,护着脾胃,免得葶苈子太猛伤了正气。”
林薇在旁边配药,忽然想起什么:“他这肋下疼得厉害,要不要加点桃仁?”
“加二钱,”陈砚之点头,“桃仁能活血化瘀,水饮堵久了容易带点瘀,加点能通开。再放三钱茯苓,您这舌腻得很,茯苓能渗湿,帮着把水饮从小便排出去。”他把药包好,又拿出个小纸包,“这是另包的甘遂末,每次取一点点,约摸半钱,用枣泥和成团,药汤送服,别多吃,吃三天看看。”
汉子捏着纸包有点发愣:“甘遂?听着像毒药啊。”
爷爷在旁边笑了:“是猛药,但治这悬饮就得用点猛的,就像河道淤住了,得用炸药炸开点口子,水才能流。不过你别怕,用枣泥裹着,又有大枣汤护着,伤不了脾胃。”他指着窗外,“你看那冰棱,不敲掉点,屋檐水就流不畅,一个理。”
“那我熬药得注意啥?”汉子把药包搂在怀里,像揣着救命符。
“葶苈子得炒一下,”林薇给他写用法,“炒过药性温和点,大枣要先煮十分钟,再放其他药,甘遂末得在早上空腹吃,吃完别吃早饭,过两小时再吃点稀粥。对了,要是拉肚子别害怕,那是排饮呢,拉个两三次就停,别拉狠了。”
汉子刚走,门口又进来个老太太,拄着拐杖,咳嗽时捂着胸口:“小陈大夫,我这不是肋下疼,是胸口闷得慌,像压着块石头,躺平了还行,一活动就喘,痰稀得像水,晚上睡觉还得垫两个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