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愣愣地点头,捂耳朵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这时爷爷端着杯枸杞水走进来,瞅了眼方子,又摸了摸姑娘的手:“孩子舌尖红得像草莓,果然是心火太旺。这温胆汤啊,当年我在公社当赤脚医生时,遇见过个知青,也是总说听见坟地里有人叫他名字,用这方子加了味郁金,三副药下去就好了。”
“郁金?”陈砚之抬头,“您是说加郁金能增强疏肝的劲儿?”
“可不是嘛,”爷爷坐下来,指着药柜,“这姑娘一看就是受了委屈没处说,气憋在心里烧出了‘火’,郁金就像根通气管,能把堵着的气顺出去。宋代的方子好是好,但咱得按现在人的体质调,现在的孩子心思重,比当年的知青敏感多了。”
林薇给姑娘倒了杯温水:“您看,刚才扎针时她后脖子的筋多硬,就像打了死结的绳子,我用‘透天凉’的手法,把针感往头顶引,就像给绳子浇点凉水,慢慢就松开了——这叫‘针药配合’,汤药方子化‘痰’,针灸松‘结’,双管齐下才快。”
女人看着女儿已经能安静喝水,激动得直抹泪:“太谢谢你们了!这药咋煎啊?我怕弄砸了。”
“简单,”陈砚之写着煎法,“这几味药都是平和的,先泡20分钟,大火烧开后转小火煎25分钟就行,别煎太久,不然竹茹的清劲儿就没了。煎好后分两次喝,早上空腹喝,晚上睡前喝,喝的时候想着‘那些声音都是假的’,心里念叨三遍,比啥都管用。”
爷爷补充道:“记得让她多吃点梨,梨的性子凉,像给心里的‘小火炉’撒点冰碴子,别吃橘子、荔枝那些上火的,不然等于给‘痰火’添柴。”
姑娘突然开口:“叔叔,我真的没偷东西,是同桌冤枉我的……我跟老师说,老师不信……”
林薇摸了摸她的头:“我们知道你没偷,那些声音啊,就是把你心里的委屈放大了,故意气你呢。等把‘痰火’清干净了,它们就没力气骂你啦。”
姑娘点点头,主动牵住了妈妈的手。女人拿着方子千恩万谢地走时,姑娘回头挥了挥手,眼里的惊恐已经散了大半。
陈砚之收拾着药方,笑了笑:“这温胆汤真是万能方,从宋代用到现在,还这么管用。”
爷爷喝了口枸杞水:“不是方子万能,是‘辨证’万能。你看这姑娘,舌尖红、手心里全是汗、说话急得喘,全是‘痰热扰心’的证,套温胆汤正好,换个怕冷、舌头发白的,就得用别的方子了。”
林薇擦着银针:“还是爷爷说得对,就像针灸,同样是‘听幻觉’,肝气郁结的扎太冲,心火盛的扎劳宫,不能瞎扎。”
“对了,”陈砚之翻着《本草纲目》,“刚才您说汉代度量和宋代不一样,这温胆汤在宋代是‘半夏一两’,按汉代算是不是得减量?”
爷爷指着书后的附录:“汉代一两合现在15.6克,宋代一两合37.3克,这方子在宋代原方半夏用一两,咱现在用6克,介于两者之间,既照顾了古书的理,又适合现在人的体质——用药啊,就得这么灵活。”
窗外的月光爬上药柜,林薇泡的菊花茶在杯里舒展,药香混着茶香漫了满室。陈砚之看着墙上的《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复刻本,突然觉得,这些泛黄的纸页里藏着的,从来都不是死方子,而是一代代医者“见病知源”的智慧——就像此刻葆仁堂的灯,亮在深夜里,总能给迷路的人指个清楚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