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木门被推开时,带着一股深秋的凉意,一个穿厚棉袄的中年男人捂着胸口进来,每走一步就咳几声,像破锣在敲。“陈大夫,林大夫,您给看看吧,这咳嗽快把我肺咳出来了!”他刚坐下,又一阵剧咳袭来,脸憋得通红,手里的纸巾上沾着淡淡的血丝。
陈砚之赶紧递过温水,等他缓过来才问:“咳多久了?有痰吗?”
“快俩月了,”男人喘着气说,“刚开始是干咳,后来有痰,黄稠得像胶水,夜里咳得最凶,根本睡不着。去医院拍了片,说肺没事,开了止咳药,吃着就好点,一停就犯,现在嗓子都咳哑了。”
林薇伸手按了按他的胸口,男人疼得一缩:“这儿也疼?”
“嗯,咳得厉害了就像有针扎似的。”
她又翻开他的眼皮,指腹按了按他的舌面:“舌苔黄腻,舌尖红得像要出血,这是‘肺热壅盛,痰浊阻肺’。就像烧得太旺的炉子,炉膛里积了灰,烟火排不出去,只能一个劲儿往外冒火星子。”
男人急了:“那咋办啊?我这两天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工地上都没法上工。”
陈砚之转身翻出《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指尖点在“清气化痰丸”那页:“这方子正好对路。您看,黄芩12克,就像往炉膛里泼点凉水,先把旺火压一压;瓜蒌仁15克,能把黏在肺里的痰‘化’开,像给烟囱清灰;半夏9克,陈皮6克,这俩是‘化痰兄弟’,能把黄稠痰变成稀水,好咳出来;茯苓10克,健脾利湿,免得新的痰再长出来,就像堵住炉膛底下的漏灰口;杏仁9克,苏子9克,这俩能顺气,让肺里的‘烟火’顺顺当当排出去,不呛着;最后加桔梗6克,像根小管子,把化痰的药劲儿往嗓子、肺里引,专门攻病灶。”
他一边称药一边念叨:“黄芩得用酒炒,既能清肺火又不伤胃;瓜蒌仁要砸开,里面的仁儿才出劲儿;半夏得用姜制过的,不然生半夏有毒,刺激嗓子。”
林薇已经拿出银针,在酒精灯上燎了燎:“我给您扎几针辅助一下。‘尺泽穴’在肘弯这儿,是肺经的‘合穴’,能把肺里的热往外引,就像给炉子开个小风口散热;‘鱼际穴’在手掌外侧,像个小漏斗,能把痰往出‘漏’;再扎‘天突穴’,在脖子底下,专门管止咳,扎下去您立马就觉得嗓子松快。”
银针刚刺入尺泽穴,男人就“啊”了一声:“哎?好像不那么呛得慌了!”
“这才刚开始,”陈砚之把药包好,“这药得煎两次,第一次煎20分钟,第二次15分钟,两次药汁混在一起,分早晚喝,温着喝别放凉。喝头两天可能咳得更厉害,痰也变多——”
“那不是加重了?”男人赶紧打断。
旁边的爷爷拄着拐杖走过来,烟斗敲了敲桌沿:“傻小子,那是痰被化松了,往出排呢!就像清烟囱,先得把积灰咳出来,才能通。这叫排病反应,千万别停。等痰从黄稠变成稀白,咳嗽就快好了。”
男人半信半疑:“真的?”
“我骗你干啥?”爷爷笑了,“当年你李大爷咳得直不起腰,喝这药头三天痰跟浆糊似的,后来一咳一大口,没几天就好了。”
林薇起了针,男人试着咳了两声,果然没刚才那么撕心裂肺了。“感觉嗓子里没那么黏了,”他摸了摸脖子,“这针真管用!”
“光靠针药不行,”陈砚之补充道,“您得忌嘴,辣椒、白酒、油炸的全别碰,那些像给炉子添柴,越烧越旺。多吃点梨,煮着吃最好,像给肺‘浇点凉水’,润着。”
男人点头如捣蒜,攥着药包说:“我记住了!一定按您说的办!”
等他走了,爷爷看着陈砚之和林薇,眼里带着笑意:“刚才讲方子时,把黄芩比成‘泼凉水’,桔梗比成‘小管子’,这比喻接地气,病人听得懂才敢好好吃药。”
陈砚之挠挠头:“还是爷爷教的,说治病不光要开对药,还得让病人心里亮堂。”
林薇正在消毒银针,闻言笑道:“可不是嘛,刚才那大哥一听‘排病反应’,脸都白了,要不是爷爷说李大爷的例子,他肯定得停药。”
窗外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药柜里的黄芩、瓜蒌仁散发着清苦的香气。陈砚之翻开医案,在新的一页写下:“久咳,肺热痰稠,用清气化痰丸加桔梗,配合尺泽、鱼际针灸,嘱忌辛辣,详说排病反应。”
林薇凑过来看,笔尖在“排病反应”四个字下画了个圈:“下次得把这些反应提前写在药袋上,省得病人瞎担心。”
爷爷在旁边听着,烟斗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像在为这对年轻医者的细心点头。葆仁堂的铜铃轻轻晃着,把药香和安心的气息,送向了深秋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