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风铃刚响过第三遍,一个中年男人拽着个瘦高的少年闯进来,少年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手腕上还缠着圈纱布,渗着淡淡的血印。“陈大夫!林大夫!救救我儿子!”男人声音发颤,把少年往椅子上按,“这半个月天天夜里往外跑,跟中了邪似的,拦都拦不住,昨晚居然拿碎玻璃划手腕……问他啥也不说,就瞪着眼睛傻笑!”
少年突然抬起头,眼神直勾勾的,嘴角咧开个诡异的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在响。林薇刚要伸手,他突然猛地站起来,要往门外冲,被男人死死抱住。
陈砚之按住少年的肩膀,指尖搭在他腕脉上——脉象浮而躁动,像受惊的兔子乱撞。他又翻开少年的眼皮,眼白上布满红血丝,像爬满了红虫子。“多久了?第一次夜游是啥时候?”
“就从上个月淋了场大雨开始!”男人急得满头汗,“那天他跟同学去后山玩,淋成了落汤鸡,回来就发烧,烧退了就开始不对劲。夜里十二点准醒,穿好衣服就往外走,问他去哪,他说‘找白裙子姐姐’,拉他就咬人!”
林薇拿过酒精棉,轻轻擦去少年手腕纱布上的血渍,伤口不深,却密密麻麻像猫抓的:“他白天咋样?吃饭睡觉正常不?”
“白天蔫得像棵晒蔫的草,饭也不吃,就坐在窗边发呆,喊他半天才应一声。”男人叹气,“昨天带去医院做了脑CT,啥问题没有,医生说可能是心理问题,让看精神科……可他这模样,哪像心理问题啊!”
“是‘心胆气虚,痰浊扰神’。”陈砚之从药柜里翻出《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手指点在“温胆汤”那页,“您想啊,他淋了雨,寒气裹着湿气钻进身体,就像把湿柴火塞进炉膛,烧不起来还净冒黑烟——这黑烟就是‘痰浊’,堵在心里,夜里就乱做梦,控制不住往外跑。”
少年突然挣扎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喊:“姐姐……等我……”男人脸都白了:“你看你看!又这样!”
林薇迅速拿出银针,在少年“神门穴”上快速刺入——那是手腕横纹内侧的小凹陷,像个藏着安神药的小抽屉。“这穴能定魂,就像给乱跑的马拴上缰绳。”她又在“内关穴”扎了一针,“这个管心气,好比给慌跳的心脏搭个跳板,让它别乱蹦。”
银针入穴的瞬间,少年的挣扎明显缓了,眼神里的直勾勾淡了点,只是嘴里还在嘟囔。
“光扎针不够,得喝汤药把‘湿柴火’清出去。”陈砚之拿起笔开方子,“竹茹6克,这玩意儿能化痰,就像用竹竿把炉膛里的湿灰扒出来;枳实6克,理气的,好比给炉膛通通风,让烟能往外走;半夏6克,燥湿的,像给柴火撒点干松针,免得再发霉;茯苓10克,健脾的,脾好了就不容易生痰,好比把炉膛底下的潮气擦干;再加点生姜3片、大枣3枚,调和药性,就像给汤药加了点糖,没那么苦。”
他顿了顿,又加了味药:“再加5克远志,这是‘安神草’,能把他飘出去的魂儿拉回来,就像给迷路的孩子指回家的路。”
男人看着方子直皱眉:“这药苦不苦啊?他现在啥都不肯吃。”
“我给您加两克甘草,调和一下味道。”陈砚之笑,“熬药时放两颗蜜枣,甜丝丝的,他应该肯喝。对了,煎药得用砂锅,先泡半小时,大火烧开,小火煎20分钟,倒出来再加水煎15分钟,两次的药混在一起,分早晚两次喝,喝的时候温温的,别太烫。”
爷爷端着杯菊花茶走进来,瞅了瞅少年,又看了看方子:“这孩子不光是痰浊的事,胆气也吓破了。”他指着少年发颤的指尖,“你看这手,一直抖,就是胆虚了,跟被野猫吓着的小鸡似的,一有动静就炸毛。”
“那咋办啊?”男人更急了。
“晚上给他煮个猪心汤,放3克朱砂拌进去。”爷爷说,“朱砂能安神,但别多放,就像给菜放盐,多了会咸死。猪心补心,好比给空了的药箱填点新药,踏实。”
林薇这时起了针,少年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眉头却还皱着。“他醒了可能会说头晕、恶心,”她嘱咐男人,“那是痰浊往外排呢,就像打扫屋子总得先扬点灰,别慌,多给他喝温水。”
“还有啊,”陈砚之补充,“晚上睡觉前别给他看手机,屏幕光晃得人神不安,就像黑夜里开着探照灯,想睡都睡不着。给他讲点小时候的事,聊聊你们以前爬山抓鸟的乐子,让他心里暖乎点,比啥都强。”
男人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扶着睡着的少年:“谢谢你们!我这就去抓药,希望他能好起来……”
看着父子俩的背影,爷爷捋着胡子笑:“这俩孩子,一个开方准,一个扎针稳,倒真像那么回事了。”
林薇收拾着银针,脸颊微红:“还是陈砚之的方子对症,我这针也就是搭把手。”
陈砚之正在把温胆汤的配伍抄进医案,闻言抬头:“相辅相成罢了。就像炒菜,你掌勺我添柴,缺了谁都不行。”
窗外的月光刚好照进来,落在摊开的《太平惠民和剂局方》上,纸页上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混着药香,在葆仁堂的夜里轻轻呼吸。少年的呼吸渐渐平稳,眉头也舒展开来,像是迷路的魂儿,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