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雨帘还没撤,铜铃被风撞得轻响。刚送走那个肠结的小伙,门口又探进个脑袋,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佝偻着背,手里攥着块皱巴巴的手帕,一进来就直咳嗽,咳得背都驼成了虾米,每咳一下就用手帕捂嘴,帕子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黄痰。“陈大夫,林大夫……咳咳……帮个忙吧……这嗓子眼里像堵着团棉花,咽不下,咳不出,夜里躺不下,坐着也难受,觉都没法睡啊……”
陈砚之赶紧扶她到藤椅上坐下,林薇已经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老太太喝了两口,又开始咳,脸憋得通红,好不容易止住,喘着气说:“吃了不少药,止咳的、化痰的,还有含片,都不管用。刚才在门口听你们说啥医案……咳咳……你们要是有法子,可得救救我这老骨头……”
陈砚之给她把着脉,指尖搭在腕上片刻,抬眼对林薇说:“脉滑而濡,舌体胖大,苔白腻得像涂了层奶油——这是痰湿堵在咽喉了,跟刘老医案里那个‘梅核气’的老太太一模一样。”
林薇点头:“记得刘老说过,这种病不是真有东西堵着,是气结在那了,就像水管子没堵死,但里面缠了堆乱麻,水走得不畅快。”
“可不是嘛!”老太太急得直拍大腿,“就是这感觉!像有团湿棉花堵着,咳又咳不出来,咽又咽不下去,有时候觉得在嗓子这,有时候又像往下滑了滑,反正就是不得劲!”
这时爷爷端着杯陈皮茶从里间出来,听见这话就接了茬:“刘渡舟先生治这个有妙招,是不是用的半夏厚朴汤?我记得那案子里写,有个绣娘,跟你一样的毛病,总觉得嗓子里有根丝线缠着,刘老就用这方子,三剂就好了。”
陈砚之眼睛一亮:“对!刘老说这叫‘痰气交阻’,半夏能化痰,厚朴行气,就像拿把小刷子,一边刷掉黏在管壁上的痰,一边把气理顺了。”他转身翻出药柜里的药材,指着说,“你看,半夏得用姜制的,不然生半夏太烈,刺激嗓子;厚朴得选那种皮厚肉糙的,闻着有点辛香的,行气才有力道。”
林薇已经开始称药,一边称一边念叨:“半夏12克,厚朴9克,茯苓15克——刘老说茯苓得用白茯苓,能渗湿,帮着把痰化成水排出去。还有苏叶6克,得用新鲜的,香气足,能把气往上提一提,带着痰走。”
“等等,”老太太插话,“我胃不好,喝苦药容易吐,这药苦不苦啊?”
爷爷在一旁笑了:“刘老早想到了,他在方子里加了生姜五片,又加了两枚大枣,就是怕药太苦伤胃。就像给苦药裹了层糖衣,喝着不那么冲。”
陈砚之补充道:“刘老特别强调,这病不光要靠药,还得调气。他那个绣娘,是因为跟儿媳拌了嘴,气郁在那了,所以刘老不光开药,还劝她每天去公园唱唱小曲,把气散出去。”
“我懂我懂!”老太太连连点头,“前阵子跟我那老姐妹吵架,气了好几天,后来就成这样了!那我也得去唱唱?”
林薇笑着说:“不一定非得唱小曲,您不是爱跳广场舞吗?每天去跳两小时,出出汗,把郁气排出去,比光吃药管用。”她把称好的药包好,又叮嘱,“这药得温服,煎的时候先泡半小时,大火烧开转小火煎20分钟,一天喝两次,喝的时候别大口灌,像喝茶似的慢慢咽,让药在嗓子那多留会儿。”
“还有啊,”爷爷凑过来,指着药包说,“喝这药可能会觉得痰多了,咳得比以前厉害,别慌——这是把藏在深处的痰给翻上来了,是好事,就像扫地,先得把灰尘扫起来才能倒掉。这就是排病反应,说明药起作用了,可别中途停药。”
老太太拿着药包,站起来试着咳了两声,好像真的松快了点:“听你们这么一说,我心里都亮堂了!这就回去煎药,明天再来告诉你们管用不管用!”
陈砚之送她到门口,又喊住她:“别忘了,煎药的药渣别扔,加水煮开了泡脚,能引气下行,帮着痰湿从底下排出去,一举两得!”
老太太乐呵呵地应着走了,雨还在下,葆仁堂里飘着半夏和厚朴的辛香。林薇收拾着药秤,对陈砚之说:“刘老这方子是真灵,上次那个总觉得嗓子里有头发丝的姑娘,也是喝这个好的。”
爷爷在一旁端着茶杯点头:“不光方子灵,关键是得跟病人说透排病反应,不然她一看咳得厉害了,准得以为药不对症,白瞎了好方子。”
陈砚之望着窗外的雨帘,笑了:“这就叫‘药治百病,话解千愁’,不光要对症下药,还得把道理说明白,病人心里踏实了,药劲儿才能往深处走啊。”
林薇拿起下一个患者的病历,扬了扬:“说的是,下一个是个小伙子,说总觉得胸口闷,像压着块石头,咱们看看,这又该用哪个医案里的法子了?”
铜铃在雨里轻轻晃着,葆仁堂的药香混着雨声,又开始了新的辨证施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