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锦站在遍地尸骸的战场中央,短刀拄地,喘息粗重。晨光完全洒落,照亮了燃烧的火焰、断裂的兵器、倒伏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混合着马匹的汗臭和皮革烧灼的气息。秦琅走到她身边,左肩的伤口已经草草包扎,但鲜血依然从绷带下渗出。“若锦,”他的声音沙哑,“我们赢了这一阵。”
沈若锦没有回答。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黑鹰岭方向——那三道黑色烟柱,在湛蓝的天空下,像三道绝望的伤痕。烟柱没有减弱,反而更加浓黑。赵锋他们,还在等。
营地里的伤员在呻吟,士兵们在搬运尸体,月鹰部的骑兵在缺口外警戒。但沈若锦知道,战斗远未结束。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主营帐。每一步,伤口都在剧痛,但她走得坚定。她必须做出决定——是固守营地,还是分兵救援。而无论选择哪条路,都意味着更多的鲜血,更多的死亡。
主营帐内,血腥味比外面更浓。
帐内躺着二十多名重伤员,军医正手忙脚乱地处理伤口。沈若锦掀开帐帘时,所有人都抬头看向她——那些眼神里有疲惫,有痛苦,但更多的是期待。他们等着她的命令,等着她告诉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林啸天。”沈若锦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林啸天从角落站起,他左臂缠着绷带,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痕:“在。”
“缺口外那三百敌军,现在什么动向?”
“正在后撤。”林啸天走到帐中央,用一根木棍在地上划出简易地图,“他们退到了三百步外的土坡后,重新整队。看阵型,应该是想和黑暗势力的援军汇合。”
沈若锦盯着地图。土坡后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后就是密林。如果让敌军退入密林,再想追击就难了。而且,一旦他们和黑暗势力的援军汇合,兵力会重新超过联盟。
“不能让他们汇合。”她说。
帐内一片寂静。
秦琅拄着长刀走进来,他的右腿每走一步都在颤抖,但眼神依然锐利:“若锦,我们伤亡太重。能战斗的士兵不到四百人,而且人人带伤。月鹰部援军虽然骁勇,但只有两百骑兵,长途奔袭而来,战马也疲惫了。”
“我知道。”沈若锦说。
她走到帐中央,看着地上简陋的地图。粮仓区、主营帐、东侧防线、西侧防线、缺口、土坡、密林……每一个位置都在她脑海中清晰浮现。前世,她曾无数次在沙盘前推演战局,那些经验此刻如潮水般涌来。
“但我们不能等。”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个人,“如果我们现在固守,敌军会重新集结,会等待援军,会再次进攻。而黑鹰岭——”她指向帐外,“赵锋他们撑不了多久。一旦黑鹰岭失守,敌军就能从后方包抄我们,到时候两面夹击,我们必死无疑。”
林啸天皱眉:“所以你要分兵?”
“不。”沈若锦摇头,“我要乘胜追击。”
她拿起木棍,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缺口外的三百敌军,刚刚目睹了主将阵亡、阵型崩溃。他们士气低落,正在后撤。如果我们现在追击,他们不会死战,只会溃逃。”
“然后呢?”秦琅问。
“然后我们一路追杀,把他们赶进密林。”沈若锦的棍尖点在密林位置,“密林地形复杂,溃逃的敌军会分散逃窜。而我们要做的,不是全歼他们,而是制造混乱,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林啸天若有所思。
“对。”沈若锦看向帐外,黑鹰岭方向的烟柱在晨风中微微摇曳,“赵锋他们需要时间。如果我们能拖住敌军主力,哪怕只是半个时辰,黑鹰岭那边就有机会。”
秦琅沉默片刻,然后点头:“我明白了。追击是佯攻,真正的目的是牵制。”
“不仅是牵制。”沈若锦说,“我们要让敌军以为,我们还有余力发动全面反击。这样他们就不敢轻易分兵去支援黑鹰岭,也不敢立刻组织第二轮进攻。”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军医给一名伤员缝合伤口,针线穿过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帐外,士兵搬运尸体的脚步声沉重而缓慢。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是月鹰部的骑兵在调整阵型。
“我同意。”林啸天第一个开口,“江湖盟还能战斗的一百二十人,可以担任追击先锋。”
“金狼部八十勇士,愿为前驱。”巴图的声音从帐外传来,他掀开帐帘走进来,满身血污,但眼神凶狠如狼。
沈若锦看向秦琅。
秦琅深吸一口气,右腿的疼痛让他脸色发白,但他还是站直了身体:“骑兵队还有四十人能骑马,我带队。”
“不。”沈若锦说,“你留下。”
秦琅皱眉:“若锦——”
“你伤势太重,不能再骑马冲锋。”沈若锦的声音不容反驳,“而且营地需要有人坐镇。月鹰部的首领还没露面,我们需要有人和他交涉,巩固防线。”
她走到秦琅面前,伸手按住他左肩的伤口。绷带下,鲜血已经浸透布料,温热的触感让她心中一紧。但她没有退缩,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相信我。”
秦琅看着她苍白的面容,看着她肩部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偏执的坚定。最终,他点了点头:“好。我留下。”
沈若锦转身,面向帐内所有人。
“传令。”她的声音在帐内回荡,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林啸天,你带江湖盟一百二十人,从东侧绕出土坡,截断敌军退路。巴图,你带金狼部八十勇士,从正面追击,但不要冲得太猛,保持压力即可。月鹰部骑兵——”她看向帐外,“请他们的指挥官来见我。”
命令下达,营地再次动了起来。
伤兵被抬到后方,还能战斗的士兵重新集结。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将领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紧张而有序的节奏。沈若锦走出主营帐,晨光刺眼,她抬手遮了遮眼睛。
肩部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腹部的划伤也在隐隐作痛。她知道自己失血过多,眼前时不时发黑,但她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沈将军。”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沈若锦转头,看到一名草原骑兵朝她走来。那人穿着月鹰部特有的银灰色皮甲,腰间挂着弯刀,脸上戴着半面铁盔,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他走到沈若锦面前三步处停下,右手按在胸前,行了一个草原礼节。
“月鹰部,铁木尔。”他说,“奉首领之命,前来助战。”
沈若锦打量着他。铁木尔身材高大,肩膀宽阔,握刀的手上有厚厚的老茧。他的皮甲上有几处新鲜的刀痕,但都没有伤到要害。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很稳,没有刚经历血战后的慌乱,也没有援军特有的傲慢。
“你们首领是谁?”沈若锦问。
铁木尔沉默片刻,然后说:“首领说,现在不是见面的时候。等击退敌军,他自会前来拜会。”
沈若锦没有追问。草原部落有自己的规矩,有些首领确实不会轻易露面。而且,月鹰部能在关键时刻赶来,已经足够了。
“你们还有多少骑兵能战?”
“两百骑,战马疲惫,但还能冲锋一次。”
“一次就够了。”沈若锦指向土坡方向,“我需要你们从西侧包抄,配合正面追击的部队,把敌军赶进密林。记住,不要深入密林,只要把他们赶进去,制造混乱就行。”
铁木尔点头:“明白。”
他转身要走,沈若锦叫住他:“等等。”
铁木尔回头。
“替我谢谢你们首领。”沈若锦说,“这份恩情,沈若锦记下了。”
铁木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恢复平静。他再次行礼,然后快步走向自己的战马。
沈若锦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丝疑惑。月鹰部为什么会来?草原部落向来不轻易介入中原纷争,而且月鹰部距离此地至少有三日路程,他们是怎么知道这里有战的?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她转身走向指挥台。秦琅已经在那里,他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椅上,右腿伸直,军医正在重新包扎伤口。看到沈若锦过来,他抬头:“命令都传下去了?”
“嗯。”沈若锦走到他身边,看向战场。
土坡方向,已经能看到联盟军队开始移动。
林啸天带着江湖盟的高手从东侧绕出,他们动作迅捷,像一群猎豹在晨光中穿行。巴图的金狼部勇士从正面压上,弯刀在阳光下反射寒光,战鼓声重新响起,节奏急促而有力。西侧,月鹰部的骑兵开始列队,战马喷着白气,马蹄刨地,尘土飞扬。
而敌军,那三百名正在后撤的士兵,显然察觉到了危险。
他们加快了撤退速度,阵型开始混乱。有人回头张望,有人推搡同伴,有人甚至丢下了盾牌和长矛,只想跑得更快些。土坡后,几名军官在嘶声呼喊,试图维持秩序,但溃退的势头已经形成。
“开始了。”秦琅低声说。
沈若锦握紧拳头。
她看到林啸天率先冲出土坡侧翼,江湖高手们如利刃切入敌军阵型。刀光闪烁,鲜血飞溅,惨叫声瞬间响起。正面,巴图的金狼部勇士如狼群扑上,弯刀砍向那些来不及转身的敌兵。西侧,月鹰部骑兵发动冲锋,两百匹战马如雷霆般撞入敌军侧翼。
溃退变成了溃逃。
敌军彻底崩溃了。他们丢下兵器,脱下盔甲,像受惊的鹿群一样四散奔逃。有些人朝密林方向跑去,有些人试图翻越土坡,还有些人跪地投降,但追击的联盟士兵没有停下——沈若锦的命令是制造混乱,不是接受投降。